“收拾干净了等她回来住。你不懂。”
这句话苏黛黛说完之后，霍承洲确实不太懂。
但他不反驳。
这么多年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她说什么都有道理，听着就行。
小念去了省城上大学，小薇在省城画画，霍安在军校，小川在边防部队。
四个孩子全飞出去了。
家里一下子空了。
苏黛黛不太适应。
以前每天做饭至少做六个人的量，现在只剩两个人，她经常多做了菜，端上桌才反应过来。
“又做多了。”
“多了就多吃点。”
“你能吃多少？你的胃又不是铁打的。”
“那就留着明天热一下。”
“隔夜菜不好。”
“那你少做点。”
“我控制不住。手一抓就是那么多。”
霍承洲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不是控制不住，是习惯了。
习惯了给一大家子人做饭，习惯了桌上坐满人，习惯了筷子碰碗的声音。
现在桌上只有两双筷子，她不习惯。
他也不习惯。
但他不说。
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着，直到有一天，电话响了。
苏黛黛接的。
“喂？”
“妈！”
是小川的声音。
“小川？怎么了？”
“妈，小月怀孕了！”
苏黛黛愣了一秒。
“你说什么？”
“小月怀孕了！两个月了！刚去医院查的！”
苏黛黛的手一抖，差点把电话摔了。
“怀孕了？真的？”
“真的！大夫说一切正常！”
“我要当奶奶了？”
“您就是要当奶奶了！”
苏黛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转头冲着书房喊了一声：“老霍！小月怀孕了！你要当爷爷了！”
书房里没有声音。
她又喊了一声：“霍承洲！你聋了？你要当爷爷了！”
霍承洲从书房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听见了。”
“听见了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有。”
“什么反应？”
“高兴。”
“你这叫高兴？你这脸跟欠你钱似的。”
电话那头小川笑了：“妈，我爸一直这样，您还不习惯？”
“习惯什么？他要是能笑一下我就谢天谢地了。”
霍承洲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电话。
“小川。”
“爸。”
“小月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孕吐，吃不下东西。”
“让她多休息。头三个月要注意。”
“知道了爸。”
“需要什么跟家里说。”
“好。”
霍承洲把电话递回给苏黛黛，转身往书房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
“做几件小衣服吧。”
苏黛黛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看，还说不高兴。”
她对着电话说：“小川，你爸让我做小衣服呢。他高兴着呢，就是不好意思说。”
“我知道，我爸一直这样。”
“小月想吃什么？妈给她寄。”
“她说想吃您做的酸菜鱼。”
“酸菜鱼寄不了，等我过去给她做。”
“妈，您要来？”
“我不来谁来？你会照顾孕妇吗？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妈，我都三十了。”
“三十了也是我儿子。你等着，我收拾收拾就去。”
挂了电话，苏黛黛在屋里转了两圈，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我要当奶奶了。”
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打开柜子，翻出了一块浅黄色的棉布。
这块布她存了好几年了，是小薇从省城给她买的，说是纯棉的，软得跟云似的。
她一直没舍得用。
现在有用处了。
她坐到缝纫机前，把布铺开，拿出剪刀，开始裁剪。
小衣服的样子她闭着眼都能做。
当年给霍安做过，给小念做过，现在给孙子做，手艺一点没退。
领口要圆的，不能有硬边，磨着孩子的脖子。
袖口要宽一点，小孩子胳膊短，穿脱方便。
下摆要长一些，能盖住肚子，不容易着凉。
她一边裁一边量，嘴里念叨着尺寸。
霍承洲端着茶杯走过来，站在旁边看。
“做多大的？”
“先做小的，出生就能穿。”
“男孩女孩还不知道呢。”
“男孩女孩都穿浅黄色，百搭。”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苏黛黛头也不抬，“健健康康的就行。”
“嗯。”
霍承洲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多做两件，换着穿。”
“不用你说，我知道。”
“再做个小被子。”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高兴。”
苏黛黛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上确实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她认识他三十多年了，知道这种光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高兴。
只是这个男人一辈子都不会把“高兴”两个字挂在脸上。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裁布。
“你去把那个樟木箱子搬出来，里面还有当年给小念做的小棉袄，看看还能不能用。”
“用了二十年的棉袄还能穿？”
“料子好着呢，我当年用的是上好的棉花。洗一洗晒一晒，跟新的一样。”
霍承洲去搬箱子了。
搬出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小衣服。
有霍安的，有小念的，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他拿起一件小棉袄，摊开看了看。
棉袄上绣着一朵小花，针脚细密，是苏黛黛的手艺。
他看着那朵小花，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苏黛黛怀霍安，肚子大得弯不下腰，还坚持自己做小衣服。
他让她别做了，去供销社买就行。
她说：“买的哪有自己做的好？自己做的，每一针都带着心意。”
他拗不过她，只好搬了个凳子让她靠着做。
她坐在灯下，肚子圆鼓鼓的，手里的针线一上一下，嘴角带着笑。
那个画面他记了二十年。
现在她又坐在缝纫机前了。
头发已经花白了，眼角有了皱纹，手上也有了老年斑。
但她做衣服的样子，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认真，仔细，每一针都不马虎。
他把小棉袄放回箱子里，走到她身边，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苏黛黛抬头看他。
“没什么。”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挡我光了。”
“看你做衣服。”
“有什么好看的？看了三十年了。”
“看不够。”
苏黛黛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
“老了老了，嘴倒甜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嘴甜了？”
“你一直甜。”
“霍承洲，你今天吃错药了吧？”
他没回答，端着茶杯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窗外的桃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缝纫机上，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他看着她，喝了一口茶。
二十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灯下，为他们的孩子准备一切。
现在她在为孙辈准备。
时光流转，有些东西变了。
她的头发白了，他的背也没那么直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她做衣服的手，还是那么稳。
她缝进去的心意，还是那么满。
他放下茶杯，轻声说了一句。
“黛黛。”
“嗯？”
“谢谢你。”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
苏黛黛抬起头，看着他。
“谢什么？”
“谢你来了这个家。”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跟三十年前第一次站在他家门口时一样。
“我不来，谁管你们爷几个？”
缝纫机又响了起来，哒哒哒的，像一首老歌。
窗外的桃树开过了无数次花，又落过了无数次叶。
但这个家里的温暖，从来没断过。
从她来的那天起，就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