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要写好了来。”
这句话苏黛黛对小念说过，对自己也说过。
她这辈子做什么事都认真，不许自己糊弄，也不许孩子糊弄。
但这天早上，她被一件事糊弄住了。
省军区政治部的李主任提前打了电话，说下午要来家里一趟。
苏黛黛以为是例行的慰问走访，老干部家庭每年都有一两次。
她煮了一壶茶，准备了几碟点心，没当回事。
下午两点，李主任到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干事，还有一个扛摄像机的宣传科小战士。
苏黛黛在门口看见摄像机，愣了一下。
“李主任，这是……”
“苏大姐，今天是正式的。”李主任笑着握了握她的手，“进去说。”
几个人进了客厅，坐下来。
李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绒面盒子，双手放在茶几上。
“苏大姐，这是中央军委和全军政治工作部联合颁发的‘全国优秀军属终身荣誉’证书。全军范围内，今年只评了十二位。您是咱们省军区唯一的一位。”
苏黛黛看着那个红色盒子，没伸手。
“李主任，这个……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白纸黑字，写的就是您的名字。”
李主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烫金的证书，封面上印着国徽。
他翻开来，念了一遍。
“苏黛黛同志，数十年如一日支持军队建设，创办军属互助服务站，惠及数万军人家庭，为我军后勤保障事业做出突出贡献。特授予‘全国优秀军属终身荣誉’称号。”
念完之后，他把证书递过来。
苏黛黛接过去，手有点抖。
她看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李主任，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苏大姐，能把该做的事做三十年，这就是最了不起的事。”
李主任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另外，中央关于‘改革开放以来杰出女性’评选有一个初步意向，目前在征集各省军区的推荐名单。省军区已经把您的材料报上去了。”
“这个……”苏黛黛连连摆手，“这个太大了，我受不起。”
“您受得起。”李主任认真地说，“苏大姐，您当年从一个不识字的保姆，到全军表彰的模范军属，到出书的作家，到全省推广的服务站创始人。这条路您走了三十年。您要是受不起，谁受得起？”
霍承洲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苏黛黛。
李主任走的时候，苏黛黛送到门口。
“李主任，那个评选的事……我再想想。”
“您慢慢想，不着急。材料已经报了，后续有消息我再通知您。”
“好。谢谢您专程跑一趟。”
“应该的。”
门关上之后，苏黛黛站在玄关，捧着那个红色盒子，半天没动。
霍承洲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高兴吗？”
“高兴。”她点了点头，“就是……觉得不真实。”
“有什么不真实的？你做了多少事，拿这个是应该的。”
“你说得轻巧。”
“我说的是实话。”
苏黛黛笑了一下，把盒子放在桌上。
下午张婉茹来了。
她是听李主任那边的人说的，一下午就赶过来了。
“黛黛！终身荣誉！全军才十二个！”
“你消息倒快。”
“这还用打听？整个省军区都传遍了。”张婉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拉着她的手，“给我看看证书。”
苏黛黛把盒子递过去。
张婉茹打开看了，眼眶红了。
“黛黛，你这辈子值了。”
“什么值不值的，说得好像我要走了似的。”
“我是说你该得的。你知道吗？我当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站在霍家门口，又瘦又怕。我心想这姑娘怎么活下来的。”
“现在呢？”
“现在你比我活得敞亮多了。”张婉茹笑着擦了擦眼睛，“你是咱们军嫂里最出息的一个。”
“出息什么？我也就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
“你还谦虚。行了，今晚我不走了，你给我做顿好的，我要庆祝。”
“你庆祝你的，我做饭就行了。”
苏黛黛去厨房忙活了，张婉茹跟在后面帮忙。
两个老姐妹在厨房里说说笑笑，跟三十年前一样。
晚饭后张婉茹走了，苏黛黛收拾完碗筷，一个人坐到了院子里的桃树下。
证书放在膝盖上。
天已经黑了，桃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她低头看着证书上的字，手指摩挲着封面的国徽。
三十年。
从苏家村逃出来的那个夜晚，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家，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她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摔在路边，爬都爬不起来。
后来她晕倒在军区门口。
后来她当了保姆。
后来她学会了写字，学会了做生意，学会了组织人，学会了写书。
后来她有了家，有了丈夫，有了四个孩子。
后来她有了这本证书。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想起了那个夜晚。
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夜晚。
“想什么呢？”
霍承洲端着两杯茶走过来，一杯递给她。
“想以前。”
“想多远以前？”
“最远的那个。”
霍承洲在她旁边坐下来。
“逃亲那晚？”
“嗯。”
他没说话，喝了一口茶。
“你知道吗？”苏黛黛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我跑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活下去。不管怎么样，先活下去。”
“你活下来了。”
“我活下来了。还活成了这样。”她拍了拍膝盖上的证书，笑了一下，“有时候觉得像做梦。”
“不是梦。是你拼出来的。”
“你帮了我。”
“你自己走的路，我只是站在旁边。”
苏黛黛转头看着他。
夜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他的表情，那种不苟言笑的、沉稳的、带着一点温柔的表情。
她认识了三十多年的表情。
“老霍。”
“嗯？”
“谢谢你。”
“你今天第二次说谢谢了。”
“上次是你先说的。”
“嗯。那我再说一次。”他转过头看着她，“你应得的。”
苏黛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伤心的泪，是这三十年所有的辛苦、委屈、坚持、收获，在这一刻全涌上来了。
她没擦，就让眼泪流着。
霍承洲把手帕递过来，跟三十年前一样。
“擦擦吧。”
“不擦。让我哭一会儿。”
“行。”
他没再说话，陪她坐着。
桃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月光透过叶缝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苏黛黛忽然想起当年逃亲的那个夜晚，她摔倒在路边的时候，抬头看见天上也有月亮。
那时候的月亮，又冷又远。
现在的月亮，温温的，照着她和她身边的人。
“你应得的。”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擦了擦眼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霍。”
“嗯？”
“明天我给小川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事。”
“嗯。”
“再给霍安写封信。”
“嗯。”
“还有小薇和念念。”
“嗯。都告诉他们。”
“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都告诉。”
“霍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