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趴在桌上哭了起來。
甦黛黛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輕。
“行了，別哭了。大喜的日子，哭什麼。”
“我就是想哭。”
“那就哭吧。”
小薇哭了一會兒，抬起頭，眼楮紅紅的。
“媽，我以後會好好畫畫，不會讓你失望。”
“你從來沒讓我失望過。”
小薇又哭了。
霍承洲看不下去了，站起來。
“我出去走走。”
“你去哪兒？”
“抽根煙。”
“少抽點。”
“嗯。”
霍承洲走出飯館，站在門口點了根煙。
他不常抽煙，但今天想抽。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心里有點堵。
小薇的話，小川的話，念念的話。
這些孩子一個個長大了。
一個個都說“如果不是你們”。
其實他想說，如果不是甦黛黛，他也不知道這個家會變成什麼樣。
那時候亡妻剛走，兩個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他不知道怎麼辦。
他只會打仗，不會帶孩子。
後來甦黛黛來了。
她什麼都不會，但她學。
她不識字，但她學認字。
她不會做飯，但她學做飯。
她一點一點把這個家撐起來了。
他抽完煙，掐滅煙頭，轉身回去。
甦黛黛和小薇還在說話。
“媽，霍安怎麼樣了？”
“快畢業了。”
“他文化課過了嗎？”
“過了。”
“那就好。”
霍承洲走過來，坐下。
剛坐下，服務員過來說有電話。
“哪位是霍承洲同志？”
“我是。”
“有您的電話。”
霍承洲站起來，去接電話。
甦黛黛和小薇對視一眼。
“誰的電話？”
“不知道。”
過了幾分鐘，霍承洲回來了。
臉上的表情有點不一樣。
“怎麼了？”甦黛黛問。
“霍安立功了。”
甦黛黛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霍安立功了。三等功。”
“因為什麼？”
“抗洪搶險。救了三個戰友。”
甦黛黛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受傷了嗎？”
“沒有。”
“真的沒有？”
“真的。”
甦黛黛坐下來，手抖得厲害。
“他怎麼不跟家里說？”
“估計不想讓你擔心。”
“不想讓我擔心就不說？他——”
“黛黛。”霍承洲打斷她，“他沒事。”
甦黛黛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那就好。”
但她的手還在抖。
小薇伸手握住她的手。
“媽，哥沒事。”
“我知道。”
“那你別抖了。”
“我控制不住。”
小薇看了一眼霍承洲。
霍承洲坐到甦黛黛旁邊，伸手握住她的手。
“沒事了。”
“嗯。”
“他是軍人，這是他的使命。”
“我知道。”
“你別怕。”
“我沒怕。”
“手都抖成這樣了還說沒怕。”
甦黛黛笑了一下，但眼淚掉下來了。
“我就是……後怕。”
“嗯。”
“如果他出事了怎麼辦？”
“沒有如果。”
甦黛黛沒說話，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桌上。
霍承洲拍了拍她的手。
“回去之後給他打個電話。”
“嗯。”
第二天他們坐火車回了省城。
一到家，甦黛黛就去通訊室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
是霍安的聲音。
“霍安！”
“媽？”
“你怎麼樣？受傷了嗎？”
“沒有。”
“真的沒有？”
“真的。媽，我好著呢。”
甦黛黛的眼淚又下來了。
“你怎麼不跟家里說？”
“我……我怕你擔心。”
“我現在更擔心！”
“媽，對不起。”
“你別對不起我，你好好的就行。”
“我好著呢。真的。”
甦黛黛擦了擦眼淚。
“你爸說你立功了。”
“嗯。三等功。”
“怎麼立的？”
“就是……抗洪的時候，有三個戰友被水沖走了，我把他們拉回來了。”
“你自己呢？”
“我沒事。”
“真的？”
“真的。媽，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甦黛黛沉默了一會兒。
“霍安。”
“嗯？”
“你是媽的兒子，媽為你驕傲。”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媽……”
“但你也得照顧好自己。你要是出事了，媽怎麼辦？”
“媽，我不會出事的。”
“你保證？”
“我保證。”
甦黛黛點了點頭，雖然霍安看不見。
“那就好。”
“媽，還有一個好消息。”
“什麼？”
“我文化課過了。”
甦黛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真的？”
“真的。這次考試我考了七十二分，全連第十五。”
“你怎麼做到的？”
“就是……按你說的方法。把每個理論想成一個戰術。然後就記住了。”
甦黛黛的眼淚又下來了。
“霍安，你真棒。”
“媽，這是你教的。”
“不，是你自己努力。”
“可是——”
“沒有可是。霍安，你能走到今天，是你自己拼出來的。”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
“媽，等我畢業了，我就回家看你。”
“好。媽等你。”
“媽。”
“嗯？”
“我不會給家里丟人的。”
“你從來沒丟過人。”
掛了電話，甦黛黛站在通訊室門口，看著外面的天。
天很藍，雲很白。
她忽然想起霍安小時候的樣子。
笨笨的，憨憨的，體能好但腦子轉不過彎。
現在他立功了。
文化課也過了。
她的兒子，長大了。
回到家，霍承洲在院子里喝茶。
“打完了？”
“打完了。”
“他怎麼說？”
“說他沒事。”
“嗯。”
“還說文化課過了。”
霍承洲抬起頭，看著她。
“過了？”
“嗯。考了七十二分，全連第十五。”
霍承洲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錯。”
“你就不能多夸他兩句？”
“夸了。不錯就是夸。”
甦黛黛拿他沒辦法，坐到他旁邊。
“老霍。”
“嗯？”
“你說霍安這孩子，是不是開竅了？”
“嗯。”
“你當年在軍校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我沒他慢。”
“那是因為你聰明。”
“他也不笨。”
“那他怎麼文化課那麼差？”
“方法不對。”
“現在方法對了？”
“嗯。”
甦黛黛笑了，靠在椅子上。
“老霍，你說咱們這幾個孩子，是不是都挺爭氣的？”
“嗯。”
“小川是營長了，小薇開了畫廊，霍安立功了，念念——”
她的話沒說完，電話又響了。
霍承洲站起來去接。
“喂？”
“爸，是我。”
是小念的聲音。
“怎麼了？”
“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們。”
“什麼好消息？”
“我的文章發表了！在省級文學雜志上！”
霍承洲愣了一下。
“發表了？”
“對！《邊城文學》！這個月的刊！”
“嗯。”
“爸，你高興嗎？”
“高興。”
“那你能不能多說兩個字？”
“很高興。”
小念笑了。
“爸，你把媽叫過來，我跟她說。”
“好。”
霍承洲轉身，沖著院子喊了一聲。
“黛黛，念念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