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他拼命守护的东西。
当霍小川在省城的院子里仰望星空时，数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儿子，正在为离家做着最后的准备。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霍安那个已经塞得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上。
苏黛黛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包用油纸包好的酱牛肉，翻来覆去地往包里塞。
“妈，真装不下了。”
霍安有些无奈地说。
“怎么会装不下？你再试试。”
苏黛黛固执地又塞了一包，然后是肉干、酱菜、红糖……
“西北那地方，条件肯定比家里差，这些东西你带着，路上饿了可以吃。”
她一边塞，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霍安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喉咙一阵发紧。
他知道，母亲是舍不得他。
可是，她从来不说。
“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走过去，从母亲手里拿过包袱，“您别担心。”
苏黛黛转过身，看着这个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小儿子，眼眶忍不住又红了。
“到了那边，要给家里写信，让我们知道你平安。”
她伸手，帮霍安整理着衣领，一遍遍地抚平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
“别舍不得花钱，该吃的吃，该用的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天冷了要多穿衣服，别逞强……”
“晚上睡觉前记得泡脚，对身体好……”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霍安的鼻子一酸，伸手，轻轻地抱住了母亲。
“妈，我会的，您放心。”
门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是霍承洲在等他了。
苏黛黛赶紧抹掉眼泪，帮霍安把包扛到肩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军装。
“走吧，别让你爸等急了。”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车上，父子俩都很沉默。
霍承洲开着车，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一句话也没说。
霍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省城到火车站，平时只需要二十分钟的车程，今天却仿佛格外漫长。
快到火车站时，霍承洲忽然开口。
“安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爸，您说。”
霍安立刻坐直了身体。
“红山嘴那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去过。”
霍承洲顿了顿，“条件很苦，风沙大，物资少，一年四季见不到几回绿色。”
霍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是，”霍承洲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锻炼人。你爷爷当年也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你哥也是。”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记住，你是霍家的兵。”
霍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爸，我记住了。”
火车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站台上，苏黛黛紧紧地拉着霍安的手，眼泪早就止不住了。
“妈……”
霍安看着母亲满是泪痕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着，疼得厉害。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苏黛黛抽泣着，一遍遍地叮嘱，“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妈，我会的。”
霍安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恨不得把她所有的担忧都握碎。
“呜——”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
霍承洲走过来，看着霍安，伸出手。
父子俩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去吧。”
霍承洲只说了两个字，但他握着霍安的手，却久久没有松开。
霍安深深地看了父母一眼，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车厢。
他的脚步很坚定，背影很挺拔，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军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眼泪，早就模糊了视线。
火车缓缓启动。
霍安站在车窗前，看着站台上的父母。
母亲还在抹着眼泪，父亲笔直地站着，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霍安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也举起右手，向着父母，用力地敬了一个军礼。
火车越开越快，站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视线里。
霍安靠在车窗上，任由泪水滑落。
车厢里人很多，有扛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和他一样穿着军装的新兵。
大家都在聊天，说着各自的目的地，说着对未来的期待。
霍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从包里掏出了那个他从军校就开始用的笔记本。
他翻开崭新的一页，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爸，妈：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了红山嘴。
妈，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做的那些吃的，我都带着呢，路上不会饿着。
爸，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是霍家的兵，我不会给家里丢人。
红山嘴再苦，我也不怕。我会好好干，干出成绩来，让你们为我骄傲。
等我的好消息。
儿：安
1990年7月15日”
他写完，小心地把笔记本合上，贴在胸口，紧紧地抱着。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绿油油的麦田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再往西，平原渐渐变成了丘陵，丘陵又变成了荒漠。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载着他，驶向那片陌生而遥远的土地。
夕阳西下。
霍安站在车窗前，看着远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荒漠，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红山嘴，我来了。
爸，妈，等我的好消息。
他在心里，对着远方的家，无声地说道。
火车继续向西，消失在了夕阳的尽头。
而在那片夕阳下，一个年轻军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