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种感觉，FbI那边不会因为举报信没有后续就彻底放手。”
裴泽的感觉在六天后被证实了。
周二上午十点，布朗克斯区莫里斯大道，泽塔社区健康中心。
一辆深灰色的福特金牛座轿车停在诊所门口的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三十四岁，深棕色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合身的黑色西装外套，内搭浅蓝色衬衫，腰间别着联邦徽章，右胯的枪套被外套下摆遮住了大半。
莎拉·米切尔，FbI纽约分局反欺诈部门特工。
她站在诊所门口停了三秒，目光从门头的招牌扫到橱窗里的海报。招牌是干净的白底蓝字：“泽塔社区健康中心·布朗克斯分部”，下面一行小字：“为社区提供免费健康咨询与基础医疗服务”。橱窗海报上印着一张笑容温暖的年轻亚裔男性面孔，旁边是一行标语：“每个人都值得被关爱。”
莎拉：(????)
她推门进去。
前台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黑人女孩，穿着带泽塔logo的浅蓝色polo衫，正在电脑前整理档案。看到莎拉胸前的FbI徽章，女孩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但表情维持住了。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莎拉·米切尔，FbI纽约分局。我这里有一份例行检查通知函。”她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折好的文件，展开放在前台桌面上，“我们收到了一份关于此地的合规性投诉，需要进行一次标准的现场核查。不会太久，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前台女孩拿起电话，按了一个内线号码。
“沈医生，FbI的探员来做例行检查，您能出来一下吗？”
三十秒后，一个五十多岁的华裔男人从诊疗室走出来。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穿着标准的白大褂，胸前的铭牌上写着“沈国平·全科医生”。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退休人员特有的从容，像一个在社区里帮忙义诊的和蔼老人。
“您好，米切尔探员。我是这里的值班医生沈国平。请问需要检查什么？”
“沈医生，我需要查看三样东西：诊所的营业执照和医疗服务许可证,药品库存清单，以及过去三个月的患者就诊记录。”
“都可以。营业执照在前台墙上挂着，药品库存和患者记录我带您去后面看。”
莎拉跟着沈医生走进诊所内部。走廊两侧是三间标准化的诊疗室，门开着，里面的设备包括基本的血压计,体温枪,听诊器和一张检查床。一切都干净,整洁,规范，连消毒液的气味都是标准的医疗场所应有的浓度。
药品柜在走廊尽头的药房间里。莎拉拉开柜门，逐一检查里面的产品。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复合维生素,钙片,鱼油胶囊，全是常规的非处方药品。
最底层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一排白色瓶装产品，标签上印着：“泽塔天然膳食纤维·营养补充剂”。
莎拉拿起一瓶，翻到背面看成分表。
“膳食纤维,维生素d3,钙,镁,益生菌复合物……”
莎拉：(?°?w°?)
她把瓶子举到光下仔细看了看标签的印刷质量和批号格式，然后放回原位。
“沈医生，这些泽塔的营养补充剂，是免费发放给社区居民的？”
“是的。公司的社区福利项目，每位登记过的居民每月可以领取一瓶。”
“领取需要什么条件？”
“出示身份证明，填一张基本的健康信息表。我们会根据他们的身体状况给出膳食建议，如果不适合服用就不发。”
莎拉点了一下头，在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患者记录在哪里？”
沈医生把她带到前台后面的档案室，一台电脑上存着电子版的就诊档案，旁边还有一摞整齐的纸质备份。
莎拉随机抽了五份档案翻看。每一份都有完整的患者姓名,就诊日期,主诉症状,医生建议和用药记录。格式规范，字迹清晰，该有的签字一样不少。
她合上最后一份档案，站起身来。
“沈医生，我还需要在诊所外面跟几位社区居民做个简单的访谈，不会影响诊所的正常运营。”
“随时，米切尔探员。”
莎拉走出诊所，在门口的长椅上找到了三个正在等待叫号的居民。一个是六十多岁的黑人老太太，拄着拐杖。一个是四十岁左右的拉丁裔男人，左手缠着绷带。还有一个是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
“打扰一下，我是FbI的莎拉·米切尔。能跟各位聊几句关于这家诊所的情况吗？只是例行了解，不会影响你们的就诊。”
黑人老太太第一个开口，声音中气十足。
“这地方？姑娘，这地方救了我的命。我膝盖疼了八年，去大医院排队排到死都轮不上。这里的沈医生帮我调理，每月还免费给我营养补充的药，现在起码能自己上下楼了。”
拉丁裔男人点着头附和。
“裴先生是个好人。他给社区做的事，这条街上没人说一句不好。”
年轻母亲紧了紧怀里的孩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感激。
“我家小的上个月发烧，半夜两点打诊所电话，沈医生居然接了，让我直接送过来。换别的地方，这种时间谁理你？”
莎拉把每个人的话都记在了笔记本上，表情始终保持着职业化的中性。
“谢谢各位的配合。祝你们身体健康。”
她回到那辆深灰色的金牛座里，坐在驾驶座上，引擎没有点火。
莎拉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块写着“泽塔社区健康中心”的招牌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敲报告。
“初步现场核查结论：泽塔社区健康中心布朗克斯分部运营规范，持有有效营业执照及医疗服务许可。药品库存均为合规的非处方药及膳食补充剂产品，标注符合dShEA法规要求。患者记录完整且格式规范。现场走访居民反馈正面。举报函所述未经注册的医疗产品非法临床试验暂无法核实。建议降级处理。”
她敲完最后一个句号，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三秒。
莎拉：(????)
然后她另开了一个文档，标题是“个人备注·非正式”。
手指落在键盘上，一行字慢慢地浮现在屏幕上。
“一家成立不到一年,尚未盈利的初创医药公司，在纽约最贫穷的社区开设免费诊所,配备全职医生,免费发放自家生产的营养补充剂。运营成本保守估计每月十二万到十五万美元。”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块招牌上。
“钱从哪来？目的是什么？”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五秒，然后又加了一行。
“泽塔医药cEo裴泽，24岁。三个月前刚完成了对圣荷西综合医院一亿五千万美元的控股收购。同一时期在贫民窟开免费诊所。一面是华尔街级别的资本运作，一面是教堂级别的慈善行为。两者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不合常理。”
莎拉保存了文档，合上笔记本电脑。
她把车钥匙插进点火孔，引擎低沉地响了起来，金牛座慢慢驶离了路边。
后视镜里，泽塔社区健康中心的招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布朗克斯灰蒙蒙的街景里。
莎拉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副主管科尔比的短信。
“布朗克斯的案子查完了吗？明天交报告，我这边有个更急的活给你。”
她单手打了回复：“报告今晚交。什么活？”
科尔比的回复来得很快。
“一个华尔街对冲基金的内幕交易案，涉案金额四千万。参议院那边在催。”
莎拉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目光回到前方的道路上。
四千万的内幕交易案，参议院在催。这种案子出业绩,上头条，是任何新上任的副主管最想看到的成绩单。
相比之下，一个贫民窟免费诊所的匿名举报，在优先级排序上大概排在第一百位开外。
莎拉的嘴角动了一下，表情介于自嘲和无奈之间。
“降级处理。”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自己报告里的结论，脚下的油门踩深了一寸，金牛座汇入了布朗克斯大桥方向的车流里。
但那本私人笔记里的最后一行字，她没有删。
“不合常理。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