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假设如果正确——是生物恐怖主义。”沃德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莎拉盯着他，等他往下说。
沃德没往下说，他走到白板前面，把莎拉写的那两列对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底下那行红字上停了很久。
“关门。”
丹尼斯起身把会议室的门带上，门锁咔哒一声扣进卡槽。
沃德转过身，背靠白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从现在开始，这间屋子里说的每一个字，保密等级提到最高。纳什，你是dEA借调过来的，我不管你那边汇报流程怎么走，今天听到的内容，你的报告里不许出现。”
纳什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上了。
“莎拉，你的推理我听明白了。”沃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膝盖几乎顶到桌沿，“现在我问你——要让这个假设从白板上走进联邦法庭，你需要证明什么？”
莎拉放下手里的马克笔，在白板空白处写了三行字。
“第一，裴泽或泽塔体系内的人获得了、或者制造了超级mRSA菌株。”
“第二，存在可追溯的投放渠道，能把菌株和爆发地点、爆发时间对应起来。”
“第三，投放行为有直接证据——通讯记录、实验室日志、内部人员证词，任何一种。”
她写完转过身，看着沃德：“三条证据链，缺一条都进不了大陪审团。”
沃德点了下头：“那你手上有几条？”
莎拉没回答，丹尼斯替她回答了。
“零。”
会议室又安静了两秒。霍尔把手里一直在转的笔停下来，轻轻搁在桌上。
“零条直接证据。”莎拉的声音很稳，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omega实验室有能力合成Ω-x，这是公开信息，但‘有能力’和‘做了’之间差着一道天堑。我们没有实验室日志，没有内部举报人，甚至连搜查令都申请不下来——你拿什么理由搜一个刚给全美救了命的企业？联邦法官不会签的。”
沃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菌株溯源呢？cdc那边不是一直在做基因测序？”
莎拉从桌上那堆文件里翻出一份，蓝色封面，cdc的logo印在右上角，页脚标着“内部评估——未公开”。
“cdc传染病中心上周五出的菌株溯源中期报告，我托人拿到的。”她把报告翻到第四页，上面有一段被黄色荧光笔划过的结论，“念给你们听——‘基于对Ω-x增强分子的全基因组比对与分子钟分析，研究团队认为该分子的自然演化概率约为百分之十二。人为工程化修饰的可能性无法排除，但在缺乏直接样本对照与实验室源头数据的前提下，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持人为来源的结论。建议持续监测并保留开放性评估。’”
她把报告合上扔回桌面，纸张拍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百分之十二的自然概率，”丹尼斯接了一句，“说高不高，说低也不算低。”
“足够让主流科学界把它归类为‘罕见但可能的自然事件’。”莎拉靠在桌边，双手撑着桌沿，“《自然》杂志上周发了一篇社论，三位微生物学领域的权威联署，核心观点就是——mRSA耐药谱的加速进化在近十年全球抗生素滥用的大背景下是可预见的趋势，Ω-x的出现令人意外但并非不可解释。”
“翻译一下，”沃德语气很干，“就是科学家们觉得这东西是天灾，不是人祸。”
“至少目前公开的科学共识是这样。”莎拉点头，“而泽塔的公关团队把这篇社论转发了所有主流媒体，cNN的健康版块引用了三次，福克斯用它做了一整期的专题——‘恐慌贩子vs科学事实’，矛头对准的是社交媒体上那些阴谋论账号。”
霍尔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莎拉，那篇社论的联署作者你查过背景吗？”
“查了。三个人里有两个的实验室在过去五年接受过泽塔医药基金会的研究资助，金额分别是一百二十万和八十万。”
“这能说明什么？”
“什么也说明不了。”莎拉摊了一下手，“大型药企资助学术研究是行业常态，辉瑞、默沙东、强生全都在做，你不能因为一个科学家拿了泽塔的钱就说他的结论有问题，那半个微生物学界都得被取消发言资格。”
沃德站起来，走到窗边，华盛顿的天阴沉沉的，远处国会山的穹顶在云层下面白得发灰。他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丹尼斯看了莎拉一眼，莎拉微微摇头，示意别催。
“莎拉。”沃德没转身，声音从窗玻璃上弹回来，闷闷的。
“在。”
“你觉得这个假设的成立概率有多少？”
莎拉没犹豫：“我不知道概率，但所有间接证据指向同一个方向——时间线、能力、动机、收益，全部闭环。我干了十一年探员，见过的巧合没有一次能同时满足这四项。”
沃德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在FbI干了二十三年，从外勤探员一路做到华盛顿办公室的副主管，什么案子没见过，但眼下这个局面让他后背一阵一阵地发紧。
“你知道裴泽现在在美国民众心里是什么位置吗？”
莎拉没说话。
“上周盖洛普的民调，裴泽的公众信任度百分之七十六，超过现任总统二十三个百分点。《时代》周刊下一期的封面已经定了，就是他，标题叫‘美利坚的药神’。白宫上个月刚给他发了总统公民奖章，颁奖典礼的直播观看人数破了c-SpAN的历史纪录。”
沃德走回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微微前倾，盯着莎拉的眼睛。
“如果你的假设是对的，这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生物恐怖主义案件，没有之一。但如果你的假设是错的——或者是对的但你证明不了——而这个假设泄露出去了，你知道会怎样？”
莎拉把白板上的字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FbI诋毁全美救世主，培养皿行动组将被国会听证会活剥。”
“不止。”沃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泽塔的律师团会以诽谤罪把联邦政府告上法庭，cNN和福克斯会联手把我们钉在耻辱柱上，国会那帮人巴不得有个替罪羊转移疫情问责的压力，而你和我，就是那个替罪羊。”
他直起腰，把桌上那份cdc的溯源报告拿起来，翻了一下，又放回去。
“更要命的是——泽塔西林现在是全美唯一能救命的药。你动裴泽，药停了怎么办？九万个确诊病人怎么办？cdc的七天强制疗程怎么执行？中西部那些挤在走廊里等药的人怎么办？”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头顶那根坏灯管又开始嗡嗡响了。
莎拉咬了一下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鼓了一下。
“所以呢？”她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放弃？”
沃德盯着她看了三秒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揣回去。
“培养皿行动继续，假设保留，保密等级不变。”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语速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的每个决定盖章，“所有调查活动不经过我的签字不得执行，所有发现不经过我的审核不得形成书面报告。莎拉，你的人继续挖，但挖到的东西锁在这间屋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莎拉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如果你错了而泄露了这个假设，FbI将被全美攻击为‘诋毁救国英雄’。”沃德把窗台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口药，“继续挖，但保密。”
莎拉看着他，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