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風靜，四野寂然。
我字字坦蕩、句句守禮，接下滅絕師太所有刁難詰問，全程不卑不亢、初心不移。
滅絕手中長劍斜垂身側，鋒芒斂去大半，方才壓滿全場的肅殺威儀緩緩褪去。她不再看我，驟然轉頭，目光落向身側垂立的周芷若。
這一聲喚，不再是方才那般冰冷威嚴、刻意刁難。
依舊不溫柔，依舊帶著嚴師的莊重，可細細听去，卻藏著藏不住的疼惜、牽掛與萬般不舍。
這是她最得意、最疼愛的親傳弟子，是她傾盡半生心血栽培、寄予整個峨眉未來的傳人。今日要問及終身大事，她眼底有的，從來不是怒意，而是怕、是憂、是放不下。
“芷若。”
一聲輕喚落地，全場目光瞬間盡數聚在芷若身上。
芷若身子微顫，緩緩抬眸，望著養育自己、教導自己的師父，眼底含著恭敬，亦含著忐忑。
滅絕定定看著她，一字一句，沉聲發問︰
“你老實回答我。你對楊破岳，是否存了男女情愛之心？”
問題直白戳心，毫無遮掩，當眾問透少女心事。
芷若臉頰微紅，卻不再躲閃羞怯。歷經生死劫難，看過彼此真心相待，她已然敢坦然面對本心。她垂眸頷首，語聲輕柔卻無比篤定︰
“是。弟子對楊少俠，心存愛慕，絕非一時感念、絕非一時沖動。”
滅絕眸光微動，繼續沉聲追問，句句都是為師最深的顧慮︰
“你自幼入我峨眉，守我峨眉清規，半生師門、半生清修。倘若他日你與他成親相伴，便要脫離峨眉、舍棄師門清修、離開你半生根地，你可甘心？”
這是第一道終身兩難大關。
一邊是養育栽培、恩重如山的師門祖業，一邊是刻骨銘心、生死相守的心上人，取舍之間，足以困住世間所有女子。
芷若心神澄澈，應答條理分明、真情畢露︰
“師父栽培之恩，弟子畢生不敢忘。只是清修在心，不在身在山門。若真有那日，弟子縱使身離峨眉，心依舊守著峨眉規矩、念著師門恩情。此生榮辱，依舊系于峨眉，絕不辱沒師門半分。”
應答滴水不漏，既不負情，亦不負師。
滅絕听罷，神色未松，再問出最刺骨、最現實的一道狠問題︰
“人心易變，江湖薄情。倘若有朝一日，他功成名就、移情別戀，對你始亂終棄、負你深情，你半生托付盡數成空，屆時你孤身無依、進退無路，又當如何？”
此問如利刃剖心，是天下所有師父對愛徒最深的恐懼。
芷若聞言，眸底微微泛紅，卻沒有半分遲疑，抬眸正視滅絕，語氣堅定無比︰
“師父，楊少俠絕非薄情寡義、始亂終棄之人。”
她深吸一口氣，當著六大派群雄，坦然道出二人最深的宿命淵源，字字真切，正本溯源︰
“旁人不知，唯有弟子清楚。昔日光明頂一役，楊少俠因對我執念太深，深陷心魔、歷經苦痛，才徹底心性大變、褪去懵懂、立地成熟。”
“他從前性情桀驁剛烈、快意任俠，卻因這份放不下的執念，熬過心魔煎熬、褪去少年浮躁、洗盡戾氣鋒芒。他為我動心、為我困心、為我磨盡半生心性，這般刻骨銘心的羈絆，早已刻入骨血，絕無輕易負我之理。”
“當年光明頂群雄匯聚，前因始末，少林空聞方丈親眼目睹，可為我二人作證。”
話音落處，全場轟然微震。
眾人這才恍然，原來這般頂天立地、勇救群雄的少年英雄，一身沉穩風骨、鐵血心性，皆是為芷若所煉、為執念所成。
少林空聞方丈上前半步，雙手合十，朗聲證言︰
“阿彌陀佛。周施主所言句句屬實。老衲親見始末，楊施主的確因一念深情深陷心魔，歷經劫變而後心性大成、風骨卓然。此情真摯厚重，絕非尋常江湖露水情緣可比。”
鐵證如山，全場盡皆了然。
滅絕神色微動，依舊不肯松口，再拋嚴苛一問︰
“他經心魔煉心、性情大成，可江湖歲月漫長，人心歲歲可變。他今日為你執念刻骨，他日若久伴生厭、舊事翻篇，你傾盡半生等候，終究落得一場空，你悔是不悔？”
芷若搖首，眼底溫柔堅定，澄澈無波︰
“弟子不悔。他曾因我入魔受苦，我便願余生伴他安穩。他為我熬過最苦的心劫，我便信他一世本心不負。縱歲月漫長、世事翻覆，我認他、等他、信他，此生無憾，亦無悔。”
滅絕心底顧慮再消一分，又問終極兩難︰
“你身負峨眉未來重任，是我門派寄托。他日師門存亡、宗門興衰，與他生死安危只能擇一，你如何自處？”
芷若身姿挺直，應答情義兩全、滴水不漏︰
“師父教養、師門恩重，是我立身之本；他渡盡心魔、予我深情，是我此生之命。二者皆不可棄。”
“若逢絕境，我以身護峨眉，以命護良人。不求萬事周全，但求不負師恩、不負深情、不負本心。縱是兩難，我一力擔之，絕不偏廢。”
一連數問，盡是誅心難題、終身考驗。
可芷若溫柔有骨、情深不移，每一句回答都發自肺腑、真摯通透，無半分破綻、無半分僥幸。
滅絕靜靜凝望愛徒許久。
她終于徹底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