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孤燈搖曳，將三人身影拉得頎長清冷。方才听聞汝陽王府三路凶煞壓境、元軍雷霆突襲的可怖局勢，院中的空氣愈發沉凝壓抑，隱隱透著大劫將至的窒息感。
待局勢盡數說透，蠱離沉默許久。
他抬眸望著沉沉夜幕，神色幾經變幻，有愧疚、有坦誠、有隱忍，終是長長吐出一口胸中郁氣，轉頭鄭重看向我與芷若，語氣誠懇而愧疚。
“今夜事已至此，危局迫在眉睫，我心中也再無半分隱瞞。”
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歉意坦然道︰“前日夜里，我與二位談及蠱王之事，其實有所隱瞞，並未盡數實話相告。”
此言一出，我與芷若神色微平，並無半分詫異與慍怒。
彼時初識，猜忌未消、生死未定、苗疆秘寶牽動天下殺機，他有所保留，本就是人之常情。
蠱離垂眸，坦然剖白心底隱秘︰
“我那日只告知二位，蠱王可繁衍萬蠱、統御南疆毒蟲、是朝廷必奪的鎮疆至寶。可我隱瞞了最關鍵的一點——”
“蠱王並非散藏于苗疆腹地，也無固定靈山福地。它自上古傳承至今，始終由苗疆一支極為隱秘、從不現世的神秘宗族世代單獨保管。”
“這支宗族避世千年，隱于群山絕境，不參與村寨紛爭、不干涉苗疆俗事、從不與外人往來。別說中原世人，即便是我們苗疆本土各族寨長、蠱術高手，也無人知曉其宗族所在，無人知曉蠱王真正藏匿之地。”
“千百年來，正是因為無人確定蠱王蹤跡，苗疆才得以安穩許久。也正因如此，元廷屠戮無數村寨、探查數月之久，依舊一無所獲，只能瘋狂掃寨、肆意殺伐，妄圖以血火逼出蠱王與守護宗族。”
說完隱秘，蠱離對著我們深深拱手，姿態鄭重，滿是歉意︰
“初逢之時，你我陌生，苗疆連年遭窺，人心惶惶，我身負守土之責，不得不步步謹慎、事事藏私。刻意隱瞞宗族秘辛，是我防心太重、不夠坦蕩。今日坦誠致歉，還望二位莫怪。”
他心懷蒼生、身負重壓，初遇外客有所戒備、有所隱瞞，理所當然。
我微微抬手，淡然搖頭︰“蠱離兄無需致歉。亂世紛爭，秘寶動人心魄，守疆之人謹慎藏秘，本就是分內之舉。換做是我，亦會如此。我們全然理解，毫無芥蒂。”
芷若亦溫柔頷首，眸色澄澈坦然︰“你守護一族安危、守住千年秘辛，隱忍謹慎皆是應當，我們心中明白，從無半分怪罪。”
得我們通透諒解，蠱離心頭微松，卻轉瞬被更深的沉郁籠罩。
他抬眸望向寨中錯落的木樓燈火，眼底滿是沉重無奈，緩緩道出最殘酷的預判︰
“如今玄冥二老、二十四番僧、神箭八雄三路頂尖凶煞齊至，軍勢滔天、殺伐無度。”
“各路村寨接連覆滅，防線層層崩塌，照此推進速度，不出數日，我們這座古寨，定然難逃大劫。”
他語氣苦澀，字字真切︰“敵軍如今改策，高手領軍、大軍平推，不講試探、不留余地。小小村寨，無險可守、無兵可擋，覆滅，不過朝夕之間。”
隨即他轉頭看我與芷若，眼神復雜糾結，帶著真誠的顧慮與疏離︰
“二位本是游歷江湖、閑游山河的外客，與苗疆紛爭無牽無掛、無仇無涉。”
“我說出這些，並非強求、亦非挽留。只是不願隱瞞禍亂，連累無辜。”
“待到禍亂降臨，二位盡可自行脫身、遠離南疆，保全自身安穩。我絕非逐客，只是真心不想將你們卷入這場滅族大禍、無妄災劫之中。”
這番話說得坦蕩通透，句句都是為我們著想。
可我立于燈前，看著他眼底深處藏不住的焦灼與期盼，早已將他心思看得透徹分明。
他嘴上逐客、勸我們遠離災禍，心中實則萬般期盼我們留下。
他雖不知我真正的修為深淺、真實底蘊，可那日月下對峙、氣機踫撞，他已然清楚——我的武學境界、根基底蘊，絕對不在他之下。
整個苗疆村寨，如今再無第二人能擋玄冥二老、番僧箭手的絕世凶威。
我與芷若，便是這座村寨絕境之中，唯一的變數、唯一的底氣、唯一的生機。
他身負全村老小、唯一幼妹的性命安危，看似灑脫逐客，實則心底萬般渴求我們留下相助。
我心中了然，轉頭與芷若目光輕輕一踫。
四目相對，無需言語，心意互通。
亂世江湖，俠義于心；數日相伴，情誼入骨。
我轉回頭，看向神色沉重的蠱離，眸光坦蕩堅定，聲音鏗鏘有力，字字擲地有聲︰
“蠱離兄此言差矣。”
“我輩江湖兒女，行走天涯，本就不懼刀兵生死、不畏亂世禍劫。”
“尋常路人遇難，尚且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不肯袖手旁觀。”
“如今元廷暴虐、屠戮蒼生、侵我山河、亂我南疆，乃是天下大義、家國之禍，我輩更無退縮之理。”
“更何況——”
我語氣稍緩，眼底掠過溫柔暖意，帶著數日朝夕相伴的真切情誼︰
“這幾日與阿朵朝夕相處、相伴閑談，情同家人。她天真純善、乖巧無辜，我們早已真心疼惜。眼看大禍臨頭，稚子無辜、族人受難，我們又豈能冷眼旁觀、轉身離去，任由她身陷絕境、慘遭屠戮？”
句句真心，字字赤誠。
蠱離渾身一震，怔怔看著我，眼底翻涌著巨大的動容與震撼。
連日來壓在心頭的絕望、孤苦、無助，在此刻盡數被這一番仗義言語擊潰、融化。
他常年孤守深山，見慣了中原武林趨炎附勢、追名逐利、為權欲廝殺爭奪，早已對中原江湖心生偏見，以為世人皆為利來、皆為利往，無義、無勇、無善。
他一直以為中原武林多半權欲燻心、自私涼薄，少有真正的慷慨英雄、俠義之士。
可今日，我與芷若的坦蕩、赤誠、仗義、無畏，徹底顛覆了他數十年來對中原江湖的所有認知。
蠱離神色激蕩，眼底隱隱泛起濕熱，語氣滿是愧疚、敬佩與動容︰
“我……我今日才知，是我偏見太深、眼界太淺，錯看了中原武林！”
“我半生所見中原武人，皆是依附朝廷、貪圖秘寶、爭權奪利之輩，便以為天下盡是如此。原來世間真有不求名利、不懼生死、只為俠義、只為情義的真英雄！”
他深深望著我，滿心敬佩︰“楊兄、周姑娘，今日我才算真正見識到，何為江湖大義，何為俠者本心！”
我微微搖頭，淡然淺笑，謙和從容︰
“蠱離兄過譽了。”
“中原山河遼闊、江湖浩蕩，頂天立地、心懷大義的英雄豪杰從來數不勝數。我與芷若，不過是江湖兩粒微塵，尋常過客，區區本心所為、分內之事，實在不值一提。”
夜風穿院，燈火溫柔。
前有屠寨血禍壓境，後有萬蠱秘寶暗流。
可此刻小院之中，俠義坦蕩、情義滾燙、人心赤誠。
蠱離望著我們，心中最後一絲猜忌、隔閡、疏離盡數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