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隔绝战火,追兵疲于奔命、日日躁怒癫狂,杀机缠山、永无宁休。可这片隐秘山洞之中,却只剩一片安静的牵挂与绵长的惦念。
自我与蛊离深夜踏夜出征、引兵远去,一晃便是整整三日。
三日三夜,山外风雨暗涌、追杀不休,洞内岁月寂静难熬。
无人敢懈怠、无人敢心安,所有留守的苗疆百姓,从白发老者到垂髫孩童,无时无刻不在悬着一颗心,牵挂着出山诱敌的我与蛊离。他们深知,今日洞内片刻安稳、性命无虞,皆是两位外人以身挡祸、以身诱兵、以命搏来的安宁。
若无我二人深夜奇袭、怒屠伤兵、引走千军,此刻的山洞早已被元兵围剿攻破,老弱妇孺无人可活,尽数难逃屠戮辱尸的惨烈下场。
知恩入心、感念至深,连日以来,一众残余百姓从未停止祈福。
苗疆自古崇山敬灵、笃信山神祖灵,自有一套世代相传、独属于苗人的祈福仪式。每日天微亮,洞内老者便带领族人静坐岩壁之下,以山间干净青叶为盏、以清涧山泉为祭,口中轻念苗疆古老祷词,字字虔诚、句句恳切。
他们不求富贵、不求安稳,唯求山神护佑,护佑我与蛊离山林平安、逢凶化吉、百战无伤、早日归来。
白日晨光落洞,众人齐齐俯身默念;夜晚山风入隙,孩童不闹、妇人不语,静静守着洞内微光,默默在心间祈愿。三日日日不断,晨昏不休,整片山洞萦绕着质朴又滚烫的善意与期盼。
满洞族人皆是牵挂,而心底煎熬最深、日夜难安的,始终是芷若与阿朵二人。
这三日里,芷若几乎未曾好好休憩过片刻。
她伤势虽已大好大半,气血日渐充盈,可心底的忧虑一日重过一日,夜夜难以安眠。白日里她强撑镇定,温和安抚惶恐的族人、照看懵懂的孩童、打理洞内琐碎诸事,尽力稳住洞内人心,不让众人因牵挂慌乱而自乱阵脚。
可每当夜深人静、族人沉沉睡去,她便独自立在洞口山崖边,望着远处漆黑苍茫的山林方向,久久伫立、默然不语。
山风拂动她的衣袂,吹乱她的发丝,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重忧心。
她比谁都了解我的心性、了解我的执念、了解我护她入骨的偏执。
那日山道断后,三箭穿身、血染衣襟的剧痛,不止刻在她身上,更刻在了我的心底。我亲眼目睹她重伤垂危、奄奄一息,亲眼看见神箭老五歹毒偷袭、绝情出手,这份血海深仇、切骨之恨,早已深埋我心。
她清清楚楚知晓,那日我认出伤她元凶、出手绝杀老五之后,心底积压的杀意与戾气已然彻底引爆。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千军追杀、不是深山凶险、不是强敌环伺。
她最怕的,是我为报她一箭之仇,彻底收不住杀意。
她深知我身负九层龙象般若功,战力通天、心性执拗、护她成痴。一旦在缠斗中再度撞见剩余神箭雄,撞见当日围杀她、伤她的仇敌,我定然压不住滔天怒火,忍不住舍命死拼。
届时我会全然不顾诱敌大局、不顾自身安危、不顾敌军势大,孤身直冲敌阵,以一己之力硬撼七雄千兵。
纵我武功盖世、身法无双,可双拳难敌千军、猛虎架不住群狼,一旦死拼缠斗、不肯脱身,终究会力竭落败、深陷绝境。
这份担忧日夜缠绕着她,让她食不知味、寝不安席,三日以来眉眼间始终凝着一抹散不去的轻愁,再无往日恬淡从容。
相比于芷若深沉克制、藏于心底的忧虑,阿朵的惦念则纯粹又直白,简单却无比真切。
往日的阿朵,是洞内最活泼烂漫的少女,爱笑爱闹、天真无邪,眉眼永远清亮鲜活,清脆的笑声时常回荡在山洞之中,为清苦压抑的绝境添上几分鲜活暖意。
可自从兄长蛊离出山,这三日以来,少女往日的笑容彻底消失殆尽。
她年纪尚轻、心思单纯,不懂兵法诡计、不懂拉扯布局、不懂何为疲敌诱敌。她只知道,自己唯一的亲哥,孤身远赴深山,身处千军追杀之中,日日浴血奔波、步步身处险境。
她不懂局势凶险几分,只知时时刻刻满心惶恐。
每一次山风呼啸,她都以为是追兵将至;每一次林间响动,她都会心头一紧、惴惴不安。白日里她坐立难安、频频望向山林来路,夜里常常彻夜睁眼,默默等候兄长归来。
纯真的惦念沉甸甸压在少女心头,让她褪去所有稚气,终日眉眼低垂、郁郁寡欢,再也没有半分嬉闹之意。
两个心怀牵挂的女子,一个忧夫、一个忧兄,各有满腹心事、各有万般煎熬。
无人宽慰、无人分担,绝境山洞之中,唯有彼此相依、互相解心宽。
无数个静坐相伴的时刻,芷若会轻轻拉住阿朵微凉的小手,温柔轻声安抚。
她会放缓语调,耐心告诉阿朵,蛊离身法卓绝、沙场经验丰富,心思沉稳缜密、进退有度,绝非鲁莽之人,定然懂得自保,定会平安归来。我与蛊离默契十足、彼此照应,二人联手游走山林,拉扯牵制敌军,看似凶险,实则进退自如、稳握主动,绝不会贸然涉险。
她一遍遍梳理局势、宽慰少女,将心中不安强行压下,用镇定温柔安抚阿朵的惶恐。
而年少的阿朵,虽不懂高深布局,却也懂得反过来体贴温柔的芷若。
她知晓姐姐看似平静,心底实则比谁都害怕、比谁都煎熬。她便仰起稚嫩的脸庞,用力点头,轻声宽慰芷若,说杨大哥武功天下第一,无人能敌,一定能好好保护蛊离哥哥,也一定能平平安安回来陪姐姐。
二人就这样彼此依偎、彼此宽慰、彼此取暖。
你抚平我的惶恐,我消解你的忧思;你藏起你的愁绪,我收起我的不安。
明知所有的宽慰皆是自宽、所有的安稳皆是期许,可在这与世隔绝、生死未卜的深山绝境里,这份相互慰藉的温情,是二人唯一的寄托,也是支撑着她们日夜等候、不肯崩溃的唯一力量。
空山寂寂,清风悠悠。
三日等候,日日祈福、夜夜牵挂。
洞内人心安稳,众人皆盼我们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