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中原江湖的烽煙殺伐、門派紛爭，這片苗疆青山隔絕了世間所有喧囂。沒有追兵鐵蹄，沒有武林恩怨，日升月落皆是溫柔，山泉林風皆是安寧。
日復一日，午後青石石台，皆是阿朵練功的光景。
得芷若耐心教導、日日拆解糾正，又兼少女本身勤懇刻苦、從不懈怠，短短時日，阿朵一身峨眉基礎武學已然練得扎實穩固。掌法端正柔和、進退有度，輕身步法輕靈飄逸，閃避、卸力、出掌，樣樣拿捏穩妥。雖年歲已定、難登絕頂武道，卻已足夠自保強身，褪去了往日的怯懦稚嫩，多了幾分習武人的利落沉穩。
我日日陪在芷若身側，靜靜看著她悉心授武。
也正是這朝夕相伴的安穩，讓我心底情意愈發泛濫繾綣。
歷經半生江湖漂泊、無數生死劫難，我早已看淡名利浮華、武道巔峰。世間萬般風光，于我而言，皆抵不過芷若眉眼半分溫柔。從前身處亂世危局，滿心皆是護她周全、破局求生，不敢有半分兒女情長；如今空山安穩、歲月悠長，我心底深藏的眷戀，便盡數破土而出，一日勝過一日濃烈。
我變得格外黏她，只想寸步不離、朝夕相守，片刻別離都覺難耐。
只是白日里阿朵始終在側，師徒授武、端莊有禮，諸多親昵溫存終究不合時宜。我只能默默克制心緒，遠遠靜立守候，目光寸寸不離她身影，滿心只盼著能有一段與芷若獨處的清淨時光。
今日午後，天光清透，林風溫柔。
看著阿朵一遍又一遍重復著基礎掌法，動作已然熟練標準，毫無疏漏，我心中忽然生出幾分私心。
我上前一步，溫和開口對阿朵道︰“日日刻苦練功，也需適當歇息，今日便到這里吧。”
阿朵聞言頓時一怔，停下動作，滿臉不解地看著我，眉眼間盡是困惑︰“楊大哥，練武不是應該刻苦勤奮、朝夕不輟嗎？若是偷懶歇息，豈不是會停滯不前？”
少女心性純粹，只知勤學苦練方有精進，從未想過松弛變通。
我看著她認真懵懂的模樣，淡淡含笑解釋︰“練功的確貴在勤奮、貴在堅持，可武道之道，講究松弛有度、動靜相合。一味死練蠻練，耗盡氣血、緊繃心神，非但難以精進，反而容易積勞傷身、桎梏經脈，適得其反。勞逸結合，方能日久精進、穩步登高。”
我說得堂堂正正、道理通透，听上去全然是為她武道進度、體魄康健考量。
可唯有我自己心底清楚，這番說辭之中，藏著我一絲不足為外人道的私心。
我只是太想擁有一段只屬于我與芷若的獨處時光。
連日白日，皆因阿朵在側，師徒端莊、禮數周全，我只能克制情意、安分守候。唯有阿朵提早離去，我才能如願以償，與芷若靜靜相伴，或是漫步幽深山林，听風觀雲；或是穿梭林間枝蔓，共采清甜野果；或是靜坐青石之上，閑談風月瑣事。
于旁人看來平淡無奇的山間小事，于我而言，只要能與她單獨相守、無人打擾，便是世間最好的光景。
阿朵不知我心底思緒，只當是我悉心提點武道道理，連忙乖乖點頭，心悅誠服道︰“我懂了！原來練功還有這般講究，多謝楊大哥指點！”
說罷，她認認真真對著我們行禮告辭，轉身踏著輕快的步伐，順著林間山道下山離去。
待少女活潑的身影徹底隱入林木深處，整片青石高台瞬間清靜下來，再無半分拘束禮數。
我再也按捺不住滿心眷戀，足下龍象內息輕輕一運，身形倏然凌空飛掠，轉瞬便落至芷若身前，穩穩停在她身側，距離咫尺，呼吸相聞。
芷若被我這驟然迅捷的動作引得輕輕一笑，可笑意轉瞬一斂，故作面色微沉，佯裝生起氣來，黛眉微微蹙起︰“你呀，方才故意叫阿朵提早收功，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一己私心，豈不是平白耽誤了阿朵練功進度？”
見她故作嗔惱，我卻不慌不忙，挺胸坦然回道︰“話講的本身就是實話，練武本就忌蠻練硬熬，並非全然哄騙阿朵。只不過借著這個由頭，得些空閑罷了。”
芷若听罷，輕哼一聲，繼續佯作不悅，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道理雖是不假。可自從元兵退去，烽煙平息之後，你便日日圍著我打轉，心思大半都落在兒女情長之上。你身負上乘武學，本該勤修打磨，長此以往，我倒怕你自身武道也要荒廢掉。”
我伸手輕輕攏住她縴細的手腕，指尖觸到她溫潤細膩的肌膚，舍不得松開半分。低頭望著她，目光真摯又帶著幾分執拗的繾綣，輕聲回道︰
“就算日日伴你身側，我內息修煉也從未間斷。再說武道之道，不全在于閉門苦修。見過人情，懂過情愛，心性方能圓滿。我們數次歷經生死別離，數次身陷絕境危局，多少次刀光劍影、命懸一線，皆是相互扶持、彼此相守才熬到如今。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相守安穩，是世間最難得、最奢侈的福氣。”
“既得良人在側，歲月安然，我為何要學著疏遠克制？旁人倦于朝夕，我偏惜于朝夕。只要能與你獨處林間、共賞山景，哪怕只是靜靜坐著、不言不語，我也心生歡喜。”
芷若聞言，耳根微微泛起一層淺淡緋紅，被我直白滾燙的情話撩得心頭微熱。她輕輕掙了掙手腕，卻並非真的推開，只是故作嗔怪地瞪了我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嬌柔打趣︰
“油嘴滑舌。昔日初遇你時，你冷面肅然、沉穩寡言，一身凜然剛氣，殺伐決絕，哪里有半分這般黏人痴纏、滿心私情的模樣？如今在這空山待得久了，倒把你一身蓋世龍象鋒芒，盡數磨成了兒女情長的痴性子。”
我順勢輕輕握緊她的手，不肯松開，低笑開口，溫柔回懟她的嗔怪︰
“我的蓋世鋒芒、龍象剛煞，從來都是用來護蒼生、擋凶險、御外敵的。我的溫柔痴纏，從來只留給你一人。在外我是浴血江湖的武人，是身負絕學的高手，可在你身前，我只想做貪戀溫存、貪戀相伴的尋常夫君。”
芷若被我說得心頭甜甜軟軟，眉眼愈發溫柔，卻依舊不肯饒我，繼續輕輕打趣︰
“照你這般性子，日日黏戀不休，滿心滿眼皆是私情牽絆，日後若是再逢江湖風波、世事奔波，你豈不是更受煎熬？旁人習武修心，求的是清心寡欲、波瀾不驚，你身負絕頂武學，心性反倒愈發痴情執拗。若是被蠱離、阿朵看見你這般處處為我私心考量的黏人模樣，堂堂龍象高手，怕是要被笑掉下巴。”
她說著，抬手輕輕點了點我的胸口，指尖輕柔微涼，帶著滿滿的嬌俏嗔怪。
我俯身微微靠近她，鼻尖幾乎抵上她的額角，氣息溫柔綿長，輕聲笑道︰
“被笑便被笑。我一身武功、一身威名，本就不為虛名臉面，只為護你安穩。江湖豪杰、絕頂高手，萬千名頭，不及你一笑溫柔。旁人如何看我、如何笑我，我半點不在乎。我只知，能日日黏著我的芷若，能時時與你獨處相伴，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圓滿。”
空山寂靜，林風簌簌，枝葉輕搖，漫山草木隨風輕晃，似在偷听二人溫柔私語。
芷若再也繃不住故作端莊生氣的模樣，眉眼彎彎，嫣然淺笑，眼底盛滿了溫柔似水的情意。連日來我默默守候、寸心眷戀、處處為她考量的模樣，她盡數看在眼里、記在心底。
她輕聲嘆道，語氣溫柔又帶著幾分無奈寵溺︰“真是拿你沒辦法。人家情愛，皆是初熱後淡，唯獨你，越相處越深情，越安穩越貪戀。這輩子，怕是永遠都甩不掉你這黏人的性子了。”
我心頭大喜，順勢輕輕將她攬入懷中，動作溫柔輕柔，絕不強勢，只將她穩穩護在懷里，感受著她溫軟的身軀、淡淡的草木馨香。
“本來就甩不掉。”
我貼著她耳畔，低聲繾綣呢喃︰“從前戰亂紛爭、身不由己，我只能緊繃心神、征戰護你，不敢貪念半分溫存。如今空山無人、歲月悠長，余生漫漫，我只想日日黏你、夜夜伴你，逛遍這苗疆青山，嘗遍山間野趣，不離不棄、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