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深山，靜得純粹。
我與芷若居于崖頂僻靜石洞，洞口藤蔓層層垂落，嚴嚴實實隔絕了山風與山下所有動靜。洞內燈火溫柔搖曳，唯有二人溫存私語，一夜安穩繾綣，塵囂不擾、諸事無聞。
山中本無村寨，所有隱居修武之人，盡數棲身于山腳連片的天然石洞群中，群居清修，素來安靜守禮。崖頂石洞居高臨遠、密林隔阻，是以昨夜山下的風波爭執，我們半點未曾察覺，一夜安然度過。
一夜安寢轉瞬過，天光破曉，晨霧輕籠山林。
往日此時，阿朵必然早早登崖，守在洞外青石坪，等候芷若傳功授武。她自拜師以來，勤勉自律、乖巧守禮，一口一聲溫柔的「姐姐」日日掛在嘴邊，晨昏不怠、風雨無阻，從未遲到缺席半次。
可今日，晨霧散盡、日頭漸高，崖前石坪空空蕩蕩，蜿蜒山道清寂無人。
遲遲不見那道鮮活的身影。
芷若起初只是微蹙眉頭，輕聲疑惑︰“奇怪，阿朵素來最守時，今日怎的遲遲不至？”
我陪她在洞前靜靜等候，起初只當是山下瑣事耽擱。
可從清晨等到巳時，晨光化作暖晝，林間風暖日明，整整一上午，山道始終寂靜無聲。往日清脆的腳步聲、軟糯的喚語盡數消失，杳無音訊。
心底的疑惑，漸漸化為濃重的擔憂。
直至日懸中天、烈日當午，山道盡頭，才緩緩挪來一道單薄落寞的身影。
是阿朵。
只是此刻的她，早已沒了往日明媚跳脫的模樣。衣衫沾著山野草屑塵土，發絲凌亂蓬松，一雙素來靈動澄澈的眼眸紅腫滾燙，眼尾哭得通紅，滿目水汽，盡是隱忍整夜的委屈。
她步履拖沓沉重，一路垂首抿唇，死死強忍淚水，肩頭不停微微聳顫，硬生生撐到崖頂青石坪。
可在望見我與芷若的那一瞬，緊繃整夜的心弦徹底崩斷。
“姐姐……楊大哥……”
軟糯哽咽的話音未落，大顆淚珠簌簌滾落，砸落在青石地面。她再也撐不住，低頭掩面，嗚嗚地哭出聲來，肩頭劇烈顫抖，委屈壓抑盡數決堤。
芷若心頭大軟，立刻上前扶住她顫抖的身子，指尖溫柔拭去她頰邊淚痕，柔聲輕哄︰“不哭，好孩子慢慢說，怎麼哭成這般模樣？一上午不見人影，我們都擔心壞了。”
被芷若溫柔安撫包容，阿朵再也忍不住，抽噎哽咽，斷斷續續道出昨夜始末。
“我……我昨夜和蠱離哥哥吵架了……”
她鼻頭通紅，淚眼婆娑，字字皆是憋了整夜的酸澀委屈︰
“昨日我收工回去得早，夜里格外空閑。白日跟著姐姐練武雖累，可夜里清閑無事，我便和同住石洞的姊妹低聲說笑閑談，只想松懈片刻，舒緩連日苦修的疲憊。”
“可蠱離哥哥看見了。”
“他性子太冷太硬，一生恪守苦修戒律，半點容不得旁人松弛嬉鬧。他當場冷下臉面，當眾訓斥我心性浮躁、耐不住清寂、難成大器，說我耽于玩樂、辜負修行。句句苛責，字字嚴厲，當著所有族人的面，說得我一無是處，半點情面都不留。”
“我知道他是為我好，盼我武道精進、踏實成長。可他從來不會好好說話！旁人兄長皆會護短疼人，唯獨他，永遠只剩冰冷規矩、生硬說教，永遠只會當眾打壓我、苛責我，從來看不見我晨昏苦練、日夜不輟的辛苦！”
“我一時氣不過，便與他爭辯了幾句。可他性子執拗刻板，認定自己全然沒錯，半分不肯退讓體諒。爭執越鬧越僵，我又羞又氣，徹底賭氣，不願再待在群居石洞，連夜就跑了出去。”
“我一夜都沒回去……一個人躲在山邊石縫里，吹了整夜山風，越想越委屈，一夜無眠。天亮之後，我又羞又亂，沒臉再來見姐姐習武，就一直躲著、拖著，熬到現在，才敢上來……”
听完阿朵一番哭訴，我心中猛然一震，昨日舊事瞬間涌上心頭。
昨日午後武課結束，本是阿朵留下來鞏固招式、多加苦練的時辰。可我心底藏著貪戀獨處的私心，不願難得的黃昏被旁人打擾，便主動讓阿朵提早收工，命她先回山腳石洞歇息。
待阿朵離去，我便牽著芷若移步深山，尋得一處開闊崖台，並肩靜坐，看落日熔金、晚霞鋪山，獨享二人靜謐溫柔的黃昏光景。
那時滿心皆是風月繾綣，只覺歲月溫柔、無人驚擾恰好，絲毫未曾多想其余。
如今想來，正是我昨日私心遣她早歸，才讓她夜里空余大把閑暇，才有了後來閑談說笑，撞上蠱離，釀成這場兄妹爭吵，害得她山中受凍，委屈整夜。
一念私情，誤了分寸。愧疚翻涌上來，我心中只覺萬般不是。
身側的芷若心思通透，轉瞬便想通其中因果。她並不高聲責備，只側過頭，淡淡斜眸，輕輕白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帶怒意，卻滿是淺淺嗔怪與無奈，分明在怪我一時兒女情長，反倒害了孩子。
我被她看得心底發虛，微微別開目光，暗自慚愧，確是我思慮不周。
芷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仍在啜泣的阿朵，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替她理好凌亂的發絲。
“傻孩子，不怪你。你日日勤學苦練，你的努力，姐姐都看在眼里。偶爾說笑放松本是人之常情，蠱離性子孤冷剛直，不懂體恤少年心性，是他太過嚴苛，委屈你了。”
我壓下心中愧疚，上前沉聲開口。
“此事說來，我也有干系。昨日是我讓你提早收工，才空余出這般多閑暇。只是縱然心中賭氣，也不該孤身夜宿荒山石縫，山中夜寒，太過凶險。”
阿朵抽泣著點點頭，依舊偎在芷若身側，低聲嗚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