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蠱離半生孤苦、笨拙護妹的過往，我心中對他嚴苛偏執的芥蒂盡數散去，只剩滿心了然與憐惜。
他這一生，命途孤涼、無人引路。自幼失怙，年少苦修數載，修習的九黎引煞訣本就詭異孤冷，吸納山間陰煞之氣淬煉自身，功法性情相生相纏，練得越久，人便愈發寡言淡漠，不近煙火人情。
這門詭秘功法只重戒律、殺伐，不講體恤溫情，長年浸淫其中，心性便養得冷硬刻板。他從無旁人教導何為溫柔、何為寵溺，只憑著一己執念，將“嚴苛自律、不出差錯”當成護妹的唯一正道，拼盡半生所學，只求阿朵一世安穩無虞。
我端起酒碗，與他輕輕一踫，酒液輕晃，溫潤入喉，沖淡夜里寒涼。
“你護她的心，從來沒有半分錯處。”
我語氣平和，緩緩開口，耐心開解他多年的固執心結︰“你年少擔起兄長重任，苦修數年日夜不輟，晝練這套詭異孤冷的引煞訣，夜護幼妹，拼盡全力守住她的安穩，這份心意重過萬千。”
蠱離抬眸，清冷眼底掠過一絲動容，靜靜听我言說。
“可功法的戒律，終究是律己之道，不是待人之法。”
我字字懇切，點破他多年誤區︰“九黎引煞訣教你引煞淬體、守心持戒，卻不會教你體恤、包容、溫柔。功法會浸染人心，但人心亦可駕馭功法，不該被武學本性全然裹挾。”
說到此處，我拿自身做譬，緩緩說道︰“便如我所修龍象般若功，招式本性雄渾霸道，一出便是剛猛無儔，可面對芷若之時，我收去拳掌之間的磅礡戾氣，心性放軟，行事言語自可柔和。武功是手中利器，待人是心中分寸，二者本就可以分開。”
“可阿朵只是尋常少女，不是苦修煞功的武者。年少鮮活、松弛嬉鬧，本就是天性。她跟著你居于深山，無繁華玩樂，唯有些許姊妹閑談、片刻嬉笑，已是僅有的歡愉。”
“你怕她浮躁惹禍，故而句句苛責、事事約束，可你忘了，嚴苛是護，溫柔才是親。”
蠱離指尖微僵，沉默良久，低聲輕喃︰“我……不知如何溫柔。這套功法浸身日久，心中只余下一片孤冷，不懂軟語待人。”
這句低語，藏盡他半生茫然。
半生與陰煞功法為伴、與孤寂為鄰，無人教他溫存，無人教他示弱，一身詭異煞氣裹著堅硬傲骨，早已不懂如何放下姿態。
“溫柔從不是刻意討好，也不是放任縱容。”
我緩緩教他最簡單的道理︰“不必放下規矩，不必縱容懈怠。只是少幾分當眾冷斥，多幾分私下叮囑；少幾分生硬說教，多幾分軟語寬慰。她勤勉苦修從不懈怠，偶爾松弛片刻，本就無可厚非。”
“昨夜你當眾折她顏面，才是她委屈的根源。你滿心牽掛，出口卻是利刃，久而久之，她只記得你的嚴苛，忘了你的守護。”
蠱離垂眸望著碗中酒影，眼底滿是愧悔，緩緩頷首。
“是我錯了。”
短短幾字，是孤傲之人難得的認錯。
“明日你主動上山，尋她致歉。放下你這身執拗傲骨，好好與她說句軟話。”我看著他，認真叮囑，“兄妹之間，從無輸贏對錯，只有珍惜相守。你主動一步，所有隔閡便盡數消解。”
蠱離沉默片刻，終是鄭重應聲。
“好。明日我去尋她。”
夜半酒盡，心事皆疏。
一番對飲、一番開導，終是化開了他深埋多年的執念。被九黎引煞訣浸染出的孤冷外殼之下，那顆笨拙護妹的真心，終于尋到了正確的去處。
夜色將盡，東方微露魚肚白。我與蠱離辭別，踏著拂曉清露，緩步登崖歸洞。
回到崖頂石洞時，天光已然大亮。
阿朵早已睡醒，此刻正靜坐草墊之上，小臉繃得緊緊的，眉眼間滿是未散的賭氣與倔強。一夜安眠，委屈未曾消散，反倒越想越執拗。
見我與芷若出來，她抬眸，語氣帶著少女十足的賭氣倔強︰“姐姐，楊大哥，我絕不回山腳石洞了。我再也不要和蠱離哥哥一處，我永遠都不回去。”
她字字堅決，擺明了不肯低頭，打定主意要與兄長置氣到底。
芷若溫柔上前，輕輕撫過她的發頂，軟聲勸慰，奈何少女心氣正盛，半句不听，只是固執搖頭。
我心知無妨，昨夜已然與蠱離約定，只需靜待他上門致歉，這對兄妹的隔閡，自然迎刃而解。
白日悠悠而過，山間風暖日晴。
整整一個上午，阿朵都悶悶坐在洞前青石坪，不練武功、不嬉鬧說笑，只是默默望著遠山，滿心賭氣。
直至午後日頭偏暖，山道盡頭，一道孤挺身影緩緩踏山而上。
是蠱離。
一身素衣，周身隱隱縈繞著一層由九黎引煞訣帶來的淡淡陰冷氣息，只是今日，那股詭異迫人的煞氣被他刻意收斂壓下，眉宇間褪去往日的冷厲，藏著幾分局促與不自在。
他素來孤傲，從不主動尋人示弱，今日為了阿朵，終究是放下了一身傲骨。
石洞前的阿朵余光瞥見他身影，瞬間別過頭去，緊緊抿唇，滿臉賭氣，刻意垂下眼眸，佯裝全然未見，半點不肯搭理他。
任憑蠱離一步步走近，她始終脊背挺直，默然靜坐，置若罔聞，倔強到底。
山間一時安靜無聲。
蠱離停在她身側，素來清冷沉穩的嗓音，此刻竟帶了一絲極淡的僵硬遲疑，是他此生極少有的軟態。
他看著賭氣別頭、不肯理人的少女，一字一句，認真開口，褪去了所有冷硬苛責。
“阿朵，昨日是我不對。”
簡單一句致歉，耗盡了他半生堅意。
“昨夜我不該當眾凶你，不該句句苛責、不留情面，是我太過嚴苛，委屈你了。”
話音落下，他緩緩抬手，從懷中取出兩枚圓潤飽滿的野果。
果子色澤鮮亮，是深山罕見的甜果，皮薄肉嫩、清甜多汁，正是阿朵平日里最喜愛的吃食。該是他清晨特意入山尋覓、仔細擦拭干淨，專程帶來賠罪。
他掌心托著兩枚野果，遞到阿朵身前，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和。
“別氣了。”
少女肩頭微顫，沉默片刻，原本繃得緊緊的側臉，終究緩緩松弛下來。
連日的委屈、整夜的賭氣、整日的執拗，在兄長笨拙卻真誠的致歉、在最熟悉的甜香里，瞬間土崩瓦解。
她緩緩轉過頭，眼底的慍怒盡數褪去，鼻尖微酸，看著眼前一向冷硬的兄長低頭致歉、溫柔賠禮。
終究是至親兄妹，哪有解不開的怨懟。
她輕輕抬手，接過那兩枚溫熱干淨的野果，小聲哼了一下，徹底原諒了他。
空山風暖，日光溫柔。
一場僵持數日的兄妹隔閡，終究被一句軟語、兩枚甜果，溫柔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