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公子步履匆匆，快步至桌前站定。
那一声清亮熟稔的“周妹妹”落入耳中，温柔亲昵，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瞬间打破了二楼雅座的闲适安静。
芷若闻声抬眸，望向身前之人，眼底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快速掠过一抹恍然，认出了这位数年未见的旧识。她当即敛去闲谈笑意，端坐起身，身姿温婉有礼，对着男子微微颔首，语气客气熟稔，带着恰到好处的江湖分寸：
“原来是袁兄。”
简单几字，已然道明二人旧识渊源。
眼前这名温文俊朗的青衫男子，正是潼川府首富袁文独子，袁伯年。
芷若礼貌侧身，本欲顺势为他引荐身侧的我与杨听澜，打算先道清彼此身份，周全礼数，避免生疏尴尬。她唇瓣微启，正要开口介绍，告知对方我是她夫君杨破岳，身旁是结伴同行的听澜妹妹。
可袁伯年全然没有等候的意思，更是丝毫没有将我与杨听澜放在眼中的意思，当即抬手轻摆，径直打断了芷若的话语。
他目光自始至终牢牢凝在芷若身上，视线全然绕过我与一旁静坐的杨听澜，眼中唯有旧友重逢的热忱与熟稔，旁若无人，自顾自开口叙起旧来。
“周妹妹，一别三年，别来无恙？”
他语气温柔缱绻，带着几分追忆与惦念，缓缓诉说过往旧事：“当年六大派齐聚光明顶，围剿魔教之事轰动整个武林。彼时我听闻你随峨眉师门一同出征，奔赴西域大战，心中一直为你担忧牵挂。”
“后来各派师陆续凯旋归来，灭绝师太率众回归峨眉，唯独不见你的身影。我心中忐忑不安，唯恐你在光明顶遭遇凶险、身陷不测，特意亲自登峨眉山门，登门问询师太你的下落。”
说到此处，他眉眼带着浅浅感慨：“师太当时告知于我，你并未负伤遇险，只是江湖心性未定，借机独自下山，历练红尘、闯荡江湖去了。自那一别，便是整整三年，我日日记挂，竟在此潼川闹市酒楼，意外与你重逢。”
一番长谈，字字句句，皆是独对芷若而言。
他话语温柔绵长，叙旧情深，神色真挚，可全程目光未扫我分毫，也未曾多看静坐一侧的杨听澜，仿佛这偌大桌前，自始至终，便只有他与芷若二人。
这般全然无视旁人、自顾叙旧的姿态，瞬间让我与听澜陷入无声的尴尬之中。
我端坐原位，神色平静淡然，不动声色。江湖形形色色之人我见得多了，这般自持出身、目中唯旧友的性子，不足为奇，只是场面难免微妙难堪。
一旁的杨听澜素来清冷自持、心性通透，此刻也微微敛了笑意，安静端坐，不发一言。她素来身处孤岛，不懂江湖人情世故，却也清晰感知到眼前氛围的疏离与尴尬。两人并肩静坐，反倒成了多余的陪衬，格格不入。
满堂只剩袁伯年与芷若的旧叙之声。
芷若素来温柔得体、端庄有礼，深谙人情世故，纵然对方姿态唐突、略显失礼，她依旧保持着温润客套的态度，轻声应答，句句分寸得当，不冷不热。
“劳袁兄挂心，小妹这三年江湖游历，一路安稳，并无波折，多谢袁兄当年惦念问询。”
她应答简短克制，点到为止，没有半分热络亲近，刻意拉开了恰当的距离。
可袁伯年浑然不觉气氛微妙，依旧沉浸在重逢的欣喜之中，絮絮叙着三年间的细碎过往，言语间满是对芷若的熟稔与偏爱。
半晌叙旧过后，他眸光微亮，带着几分期许，温声笑道：“我久居潼川府，近几年不常往峨眉走动。既然今日有幸与周妹妹重逢，那便说定。过几日我便收拾行装，亲自上峨眉山门拜访，到时再登门寻你，与你再续旧谈。”
话语笃定，心意直白，全然是特意为芷若奔赴的姿态。
芷若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淡淡应过，并未接话攀谈，也未曾应允什么。
袁伯年见她神色安然，知晓不便久留叨扰，又随意叮嘱两句保重身子、江湖小心的客套话语，方才转身拱手，潇洒离去。
青衫衣角轻扬，脚步声缓缓下楼，直至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二楼雅座那股微妙尴尬的氛围，才终于缓缓散去。
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室内重回安静。
我神色淡然，只是静静看着芷若，静待她为我们解惑。
杨听澜也微微抬眸，看向芷若，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芷若看着我与听澜，略带歉意地轻轻一叹，柔声开口，细细为我们解说此人来历与过往渊源。
“方才这位袁兄名唤袁伯年，便是咱们潼川府第一富商袁文的独子。”
她缓缓道清始末：“此事已是七八年前的旧事了。彼时袁伯年尚是年少，随其父袁文一同登门拜访峨眉。袁家富甲川蜀，素来敬重武林门派、礼敬峨眉，时常捐资修缮山门、接济峨眉弟子，与峨眉素有交情。”
“也正是从七八年前那次拜访开始，袁伯年便时常独自前往峨眉走动，或是登门做客，或是随峨眉弟子听道闲谈，往来极为频繁，算是峨眉熟客。”
芷若眸光平和，公正评价道：“他虽是商贾世家、豪门子弟，出身市井富贵，却并无半分纨绔浮夸、粗俗市侩之气。自幼饱读诗书，性情温雅端方，谈吐儒雅，文采斐然，在一众富商子弟之中，实属难得的文雅之人。”
只是话虽如此，方才他旁若无人、无视旁人、只顾与她叙旧的唐突姿态，终究太过刻意，也太过疏离。
话语落尽，桌前再度归于安静。
窗外市井依旧喧嚣，楼内酒菜渐次上桌，香气袅袅。
我心中了然轻笑，怪不得此人言谈熟稔、频频奔赴峨眉，怪不得重逢之后这般热忱亲昵。原来数年往来、旧识深厚。
芷若知晓方才场面难堪，略带愧疚地看向我与听澜，软声致歉：“方才实属意外，让你们二位受冷落、见尴尬了。”
我摇头浅笑，伸手温柔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无妨，旧友相逢，人之常情。”
一旁的杨听澜也轻轻摇头，眉眼舒展：“无妨周姐姐，只是未曾想到，姐姐在中原江湖，竟有这般多年旧识故人。”
一桌佳肴在前，可我的心底，却悄然埋下一丝浅浅的留意。
这位潼川首富之子，常年往来峨眉、心系芷若、数年不忘，此番又直言要登山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