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一番對談賓主盡歡，氣氛平和沖淡，沒有名門長輩的威壓，也沒有江湖後輩的拘謹。張三豐指尖輕輕撫過胸前雪白的長須，目光悠然望向窗外沉沉夜幕，似是被眼前閑談勾起了塵封已久的年少回憶，緩緩收回視線，看向端坐一側的我。
“楊少俠，你本就知曉，老朽年少之時，曾在嵩山少林修行，拜在覺遠大師門下。”他語速舒緩，帶著歷經百年歲月沉澱下來的滄桑溫潤，“老朽一身根基內功，九陽部分底蘊，盡數得自少林。雖然後來因故離開嵩山，于武當開山立派，可少年那一段禪院歲月，早已刻入武道根骨，一生難以磨滅。”
話音稍作停頓，他眼神之中多了幾分機緣巧合的感慨︰“而你的授業恩師，昔日亦是少林門下僧人，遭逢變故被逐出山門之後，方才轉投密宗修行。如此溯源而論，你我二人，武學本源同出嵩山少林祖庭，縱然素無師承，也算得是一段難得的武道緣分。”
我聞言微微頷首，心中頗有感觸，拱手恭敬應答︰“真人舊事晚輩早有耳聞。只是今夜听真人細細道來，才發覺江湖萬里，許多際遇看似偶然，內里卻早有淵源。恩師在世之時，也時常對我說起少林舊日風物，言語之間，始終念及當年在山門之中的點滴時光。”
站在靜室一旁侍立陪客的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莫聲谷五人，安安靜靜听著二人對話，也不免心中暗嘆世事奇妙。少林作為天下武學的祖庭，千百年來哺育無數江湖高手，誰也未曾想到，眼前這位無門無派、武功絕世的少年，竟會和自家祖師，隔著數十年光陰，結下同源之緣。
張三豐微微一笑，不再繼續追憶少林往事，目光緩緩轉移，落至身旁端坐的周芷若身上，眉眼之間添上一縷遙念故人的悠遠神色。
“不止楊少俠與我有這一層淵源，周女俠，你峨眉一派，與老朽同樣有著一段塵封的舊交。”
周芷若微微抬眸，秀眉輕揚，眼中浮出一絲疑惑，她熟讀峨眉典籍，知曉本派諸多舊事，卻極少讀到祖師郭襄與武當張三豐往來的記載。
張三豐緩緩追憶年少江湖︰“峨眉開派的郭襄郭女俠，當年行走天下，我與她有數度相逢相交。少年意氣，闖蕩四海，見識過江湖的快意恩仇，也見過人世間悲歡離合。後來世事變幻，郭襄女俠大徹大悟，遠赴蜀中開創峨眉一派，立下千古巾幗道統，門下弟子代代相傳，直至今日。”
“你身為滅絕師太親傳的嫡傳弟子，身負峨眉一脈的未來，今夜能夠坐在此靜室之中，與老朽對坐閑談，也算是接續了數十年前那一段江湖舊緣。”
周芷若听罷，心中豁然，連忙起身，斂衽深深一禮，語態端莊柔和︰“原來祖師當年竟與真人有過交游，門派典籍之中記載寥寥，晚輩今日方才得知，江湖因緣輾轉，實在奇妙。”
張三豐抬手虛壓，示意她不必多禮，臉上追憶故人的神色慢慢斂去，眉宇之間浮起一層沉沉憂色，話鋒一轉，從過往舊事，落到眼下滿目瘡痍的世間。
“如今大元國運搖搖欲墜，廟堂之上權貴貪婪暴虐，苛捐雜稅層層盤剝百姓，四方兵禍四起，天下蒼生流離失所。”他聲音不高，字句之間滿是悲憫，“江湖之中亦是亂象叢生，六大派與明教互相敵視攻伐，正邪二派，各執一詞。人人執著于門派榮辱，糾結正邪名分，動輒便掀起血戰。可江湖高手爭來斗去，死傷的大多是習武之人，真正承受苦難的，卻是那些手無寸鐵，只求安穩度日的尋常黎民。”
這一路自中原輾轉奔赴武當，我沿途親眼見過無數殘破荒蕪的村落，見過拖家帶口顛沛逃難的流民，見過元兵肆意劫掠欺壓百姓的慘狀，心中本就積壓萬千感慨。听罷張三豐這一番洞見，略作沉吟，起身拱手，坦然吐露心中所想。
“真人看得通透。習武之人，初心本該是鋤強扶弱，守護世間弱小。可如今江湖之上，太多武者沉溺于爭強好勝，一心追求武功高下、門派聲勢，將正邪當作互相傾軋的借口，反倒把習武濟世的本心拋諸腦後。一身武功縱然冠絕天下，倘若心中沒有蒼生，那終究只是一件傷人殺伐的兵器而已。”
張三豐听到這番話，眼中贊許之色大盛，緩緩撫須點頭。
“說得實在透徹。世間無數人埋頭苦學武藝，追逐招式的精巧，貪求威力強橫，一心想要爭那天下第一的名頭，卻忘了‘武’字本意，乃是止戈。少林以禪心駕馭武學，我武當以道法修養內身，從來都不是為了稱霸武林。”
他目光鄭重落在我的身上，緩緩開口︰“你所修習的龍象般若功，乃是世間至剛至霸的絕學，這套功夫威力雄渾，可心魔隱患同樣極重，修為越是精深，心中的暴戾殺意便越容易滋生，古往今來不少修習此功的人，都被戾氣吞噬心智，淪為凶徒。先前便听聞，你曾經被心魔纏身，險些迷失自我。難能可貴的是，你硬生生熬過那道大關，手握蓋世力量，卻從不輕易濫傷性命，遇事常常手下容情，這份心性，比單純高深的修為，要貴重百倍。”
被真人一語點破自己險些走火入魔的過往，我心中微微一凜，躬身回道︰“多謝真人提點告誡。晚輩深知這套武功的隱患，平日里勤修金剛淨嗔禪，便是為了降服心中殺念，時時刻刻自省，不敢有片刻放縱暴戾之心。”
言至此處，二人不再談論俗世紛爭，放開胸襟，正式論武談心。
張三豐博覽天下各派武學，胸中見識浩瀚如海，徐徐點評各門各派武學得失。談及少林武功根基厚重博大，招式嚴謹扎實，可部分門人困于老舊門規，守成有余，變通不足；談及峨眉武學，飄逸清雋，剛柔互為表里，女子武學獨樹一幟，卻受本派森嚴門規束縛，處處多有掣肘；又談及自家武當武學，講究內養心神，以柔克剛，重靜不重銳，可遇上強橫霸道的對手之時，難免會缺少一往無前的銳氣。
我也並不藏私，將自己修煉龍象般若功與金剛淨嗔禪的切身感悟緩緩道出，訴說至剛的勁力極易外泄，強橫掌法不可輕用，武學之道寧可守御，不可妄攻，以禪念制衡蠻力的種種體會。
宋遠橋、俞蓮舟五人立于一旁，屏息靜听。這般由當世泰山北斗點撥武學真諦的機會千載難逢，即便是武當七俠，也極少能夠听到張三豐如此暢所欲言，剖析各家武學利弊，五人听得全神貫注，偶爾適時插上幾句，講述江湖流傳的武學見聞。
芷若端坐側位，靜靜聆听二人論武論世，遇有心中對峨眉武學修身存疑之處，便不失分寸開口求教，張三豐也不吝賜教，耐心為她點撥其中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