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渐行渐远。
巍峨的武当仙山被连绵的层叠林海隔在云深雾绕的远方，山间的宫观楼宇一点点隐没在苍翠山峦之后。山道蜿蜒曲折，行人稀少，唯有松风阵阵吹拂，树叶沙沙作响。我与芷若并肩缓步前行，步履松弛安然，在武当山上数日被山门礼数、各派高人环绕的拘束感，也随着一路行远，渐渐消散开来。
自万安寺那场风波落幕，到如今不过短短数月光景。这一路辗转奔波，途中时而遭遇元兵盘查，时而碰上江湖门派的纠葛冲突，但凡遇上打斗厮杀，我全都一力挡在前面。
我心中总想着护她周全，不愿让芷若沾染刀光戾气，也不想让她无谓消耗自身内力。所以不管对手强弱，每一次冲突，我都抢先出手，从头到尾，不曾让芷若有机会动过一招半式。
她也素来懂事，每每遇敌便静静退在一旁，凝神观战，不抢锋芒，也不多言。旁人见了，只当她性子温婉，不爱逞凶斗狠。
可芷若自己心里清楚，这数月之间，她每日都不曾懈怠，晨昏苦练峨眉本门的掌法剑法，峨眉心法也日日打坐运转，根基打磨得愈发扎实。只是仅仅独自闭门练招，没有实战，没有与人拆招对搏，心里终究没有底气。久不与人交手，她心中实在拿不准，自己这几个月勤修苦练下来，究竟是有所长进，还是久不经对敌，招式变得生疏滞涩。
那日在武当演武场，我同莫声谷三十招往复缠斗，刚劲巧劲来回碰撞，每一招的进退取舍，芷若都站在场边看得清清楚楚。亲眼见过实战较量之后，她心底那股技痒更是按捺不住。
武当山上人多眼杂，宋远桥、殷梨亭一众大侠，还有许许多多武当弟子环绕左右，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不便开口邀我比试切磋。如今远离武当地界，行至一大片幽深密林当中。
参天古木枝干交错，浓密的树冠遮蔽大半天光，林下芳草萋萋，野花零星散落，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四周不见村落，不见行旅过客，方圆之内杳无人声，十分僻静，正是私下印证武功最好的去处。
芷若缓缓停下脚步，抬眼环顾这片清幽林地，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转头看向我，声音轻柔婉转：
“破岳，你看这里林木清幽，四下无人，景致极好……不如……”
她话说一半稍作停顿，本意便是想趁着此地无外人，与我拆上数招，试一试自己数月苦修的峨眉功夫究竟到了何等程度。
只是我在武当山上数日，处处要恪守礼节，周遭始终人来人往，我和芷若虽朝夕相伴，却始终守着分寸，并无亲近的机会。心中积压已久，此刻听见她在僻静林中说出这般欲言又止的话语，脑子一下子便想偏了。
我只当她也是耐不住多日的拘束，想要借这无人密林，片刻温存。
我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她清丽温婉的脸庞上，语气带着几分疼惜：
“芷若，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这荒林山野，遍地粗石乱草，露重风凉，条件太过简陋。你我许久未曾亲近，我心中何尝不愿依你，只是实在不愿在此地委屈了你。等往后寻一处干净安稳的居所，我再好好陪你，岂不是更好？”
芷若闻言当即微微一怔，明眸眨了两下，瞬间便听懂我脑子里那番跑偏的念头。
她半点也没有真正动气，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戏谑，故意蹙起蛾眉，装作一副嗔怪的模样。
“杨破岳！你这个人，脑子里怎么净想这些不干不净的念头！”
她浅浅横了我一眼，语气娇软，听来全是打趣，没有半分怒意：
“我哪里是那个意思。自从万安寺过后，这数月一路行路，但凡遇上打斗，你尽数揽到自己身上，从来不让我出手。”
“我每日勤修峨眉的掌剑，可一直没有机会与人交手过招。独自苦练再多，也测不出真正的高下。我本见此地清静无扰，想让你陪我切磋一番，看一看这数月苦修，我的武功到底有没有进步。没想到，你反倒胡思乱想起来。”
听完这一番话，我才幡然醒悟，不由得哑然失笑，只怪自己心念太盛，错会了她的本意。
我抬手摸了摸鼻尖，拱手赔罪：“倒是我的不是，心中杂念太多，错解了芷若的一番求武心意。”
芷若见我认错，唇边的戏谑笑意慢慢收敛，神色转为郑重。她脚步轻轻挪动，身形微微下沉，摆出峨眉武功的起手架子。
身姿端雅飘逸，双肩平稳，气息调匀，一身峨眉正宗的功底尽数显露，柔而不弱，藏锋于内。林间微风拂动她的衣袂，草木落叶在脚边轻轻翻动。
她抬眼望向我，语气认真：
“我已经数月没有跟人动手过招。平日里只是独自演练峨眉功夫，缺少对敌的磨练。今日没有旁人，你陪我拆几招。”
“不必刻意留情，也不用处处相让。我要实打实接上你的招式，才知晓自己这数月苦修，究竟长进多少。”
我收去脸上的玩笑神色，凝神站定，做好接招的准备。
“好。”
“那我便全力以赴，接你的峨眉武功，助你印证修为。”
话音刚落，芷若手腕轻翻，柔劲自周身缓缓涌出，峨眉流云掌裹挟着林间清风，掌影绵绵，便朝我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