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焚毁殆尽的荒山黑店，我与芷若携手转身，踏向西南绵延无尽的群山深处。
越往西南而行，天地风貌便与中原愈发迥异。
中原山河，或是平原辽阔、官道笔直，或是五岳雄峻、山势规整，江河浩荡、市井繁华，处处透着华夏大地的方正大气、礼教端庄。可踏入南疆地界之后，眼底景致彻底换了人间。
这里千山叠翠、万岭盘绕，群山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的青峦如碧海翻涌，望不到尽头。山势不再雄浑方正，而是幽深奇秀、玲珑诡谲，峰峦突兀林立，幽谷纵横交错。山间常年雾气氤氲，薄薄白雾缠绕山腰、漫覆林谷，将整片南疆山水衬得朦胧缥缈，宛若世外秘境。
山林植被更是繁茂得惊人。
中原林木多松竹榆槐，四季分明、枯荣有序。而苗疆地界湿气极重、地气温热，遍生中原罕见的奇花异草、古木虬藤。参天古树遮天蔽日，粗藤如蟒、盘绕交错，垂落林间；遍地生着不知名的蓝紫野花、幽绿仙草，暗香浮动、沁人心脾。林间溪涧纵横，山泉清冽叮咚，水流撞击青石，声响清脆绵长，一路伴人前行。
行至高处山梁驻足远眺，可见山脚谷地之间，散落着一座座依山傍水、错落有致的苗家吊脚楼。
木质吊脚楼悬空而建，木柱支撑、飞檐翘角，覆着青黑老旧的瓦片，层层叠叠顺着山势铺开，与青山绿水完美相融。村寨周遭围着竹编篱笆，地头种着南疆特有的糯禾、药草，风过禾浪起伏，温柔婉转。偶尔可见身着彩衣的苗疆山民往来劳作，女子衣裙色彩艳丽、绣满花鸟纹样，鬓边、颈间、肩头挂满精致银饰，步履轻动之间，银铃脆响叮咚不绝，清脆悦耳，回荡空山。
一路行来，不闻中原车马喧嚣、江湖吵嚷，唯有山风穿林、溪流潺潺、远处村寨隐约的芦笙轻响。
这片土地与世隔绝、自成一方天地，远离中原门派纠葛、正邪纷争，民风古朴、民俗奇异，巫蛊秘术、山林草药、部族图腾、祭祀礼乐，皆是中原武林从未涉猎的异域之道。
芷若一路缓步前行，眼眸始终清亮好奇，频频望向周遭从未见过的山川风物，清丽眉眼间满是新鲜与动容。
她自幼生长峨眉，踏遍蜀地名山，行走半生皆是中原江湖，见惯了名门正派的规矩礼法、刀光剑影，从未见过这般灵秀诡秘、古朴神秘的山河天地。
一路慢行半日，山路平缓清幽，并无凶险，我便放缓脚步，陪她缓缓赏览南疆风光。
芷若一边缓步前行，一边轻声开口，眸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世人皆说苗疆诡异多秘，多蛊术毒经、巫法秘术，与中原武道截然不同，从前只听江湖传言虚无缥缈，今日亲至，才知此地山水灵气极盛，草木通灵、山水藏秀，倒不似传言中那般阴毒可怖。”
我闻言微微颔首，轻声为她细说缘由：
“苗疆地气湿热、山林幽深，奇草毒虫汇聚，天地灵气与阴翳浊气交织共存。此地山水养蛊、地气生毒，故而世代衍生蛊术巫法，并非全然阴邪，只是道法迥异中原罢了。”
“中原武者修的是筋骨真气、拳脚刀剑，争的是正邪道义、武林名头。苗疆族人守的是山林图腾、草木灵性、血脉契约，凭蛊驭毒、通灵通神，是完全不同的修行大道。”
芷若听得细细认真，片刻后似想起江湖流传最广的苗疆秘闻，眸光微抬，轻声问道：
“我常听江湖人说，苗疆百蛊之中，最神秘无解、最牵缠人心的，并非杀人夺命的毒蛊、噬人神魂的邪蛊，而是情蛊，不知是真是假？”
此话一出，山间微风轻拂，林间花叶簌簌飘落，氛围瞬间温柔缱绻几分。
我侧首望向身侧的她，见她眉眼温婉、目光澄澈，带着几分好奇与羞怯，便放缓语速，细细为她解说这苗疆至秘之蛊。
“不错，情蛊确确实实存在于苗疆古老传承之中，且是所有蛊术里，最温柔、最偏执、最忠贞的一种。”
我缓步前行，声音温柔绵长，细细道来情蛊的渊源与玄妙：
“苗疆蛊分千百种，金蚕、五毒、尸蛊、心蛊，皆可伤人夺命、操控心神，唯独情蛊，不杀生、不害人、不牟利，只为羁绊情爱、锁缚真心。”
“古老苗疆部族相传，情蛊乃是雌雄双蛊共生一体，同息同命、生死相依。一对倾心相爱的男女，若愿此生相守、不离不弃，便会以精血饲蛊、以心神养蛊，分食雌雄双蛊，结下血契情缘。”
“中蛊之人，一生心念牵系彼此，情根深种、执念入骨。二人同心，则蛊虫安宁温顺，护佑情缘长久、岁岁相守、平安顺遂。”
说到此处，我微微停顿，目光深深落在芷若清丽容颜之上，继续缓缓细说其中羁绊：
“可情蛊最是偏执霸道，一旦结契，便是一生宿命、无可逆转。”
“倘若二人情深不负、朝夕相守，蛊便无声无息、相伴一生；可若是他日一方负心、移情别恋、心生背离，或是生死别离、两两相负，蛊虫便会瞬间反噬。”
“轻则心神俱裂、痛不欲生，重则精血枯竭、性命垂危，一生执念困于情爱，至死方休。”
芷若静静听着，步履微微放缓，眸色微微怔然。
她从前只听闻情蛊缠绵痴情，却不知竟如此霸道决绝、生死相依。
世间情爱，中原多是萍水相逢、缘来缘去、聚散随缘。可这苗疆情蛊，一旦缔结，便是以性命赌真心、以余生赌相守，不容半分背叛、半分辜负。
沉默片刻，芷若抬眸望我，眼底情绪复杂难言，轻声缓缓开口：
“这般霸道的情蛊，听来已是执念深重。可我心中清楚，你对我的执念，怕是比这情蛊，还要来得猛烈几分。”
这话坦然道出，山间风声似也轻了几分。
我闻言没有回避，亦没有刻意辩驳掩饰，只是停下脚步，转过身子，定定望着她，神色坦荡，大大方方坦然承认。
“你说得没错。”
我声音低沉诚恳，将心底积攒许久的心绪尽数吐露：
“昔日武当山中，张真人便已经点破过我这一桩心病，直言我护你太过，执念太深，恐扰道心。这些时日一路走来，经历荒店遇袭、生死相搏，我也反复想过许多。”
“我也曾试着去克制、去收敛这份心绪，想要做到所谓武者的淡然超脱。可到最后我已然想通透，我不愿再强行压制这份护你的执念。”
我上前半步，目光真挚，带着一丝近乎自私的恳切：
“我只求能够永永远远守在你的身边。就算这一份心思是我的自私，我也认了。只盼望，你能够理解。”
芷若怔怔立在原地，望着我眼底不加掩饰的深情与执拗。
山林白雾流转，周遭草木幽幽，远处隐约传来村寨缥缈的芦笙曲调。
过了片刻，她轻轻伸出手，覆上我的手背，眉眼之间，褪去了先前那一丝隐忧，余下的尽是柔软。
“我懂。”
简单二字，随风散在南疆青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