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林風微涼，掃盡滿地血腥，也緩緩撫平了山道間殘留的殺伐戾氣。
我盤膝坐在林間青石之上，始終將昏迷的芷若輕輕抱在懷中，雙掌不離她的後心丹田，持續渡送九層龍象般若功的溫潤真氣。
金色綿長的佛門內息，溫和中正、最善固本培元、修復內傷。一絲絲一縷縷，順著她破損的經脈緩緩游走，壓制住內腑殘余的淤血，撫平錯亂逆沖的氣血，一點點穩住她瀕臨潰散的生機。
時間一點點靜靜流逝。
我摒除雜念，一心為她療傷調息，眼底再無半分先前的嗔怒，只剩滿心後怕與疼惜。
方才她重傷嘔血、淺笑昏死的模樣，牢牢刻在心底，讓我再也生不出半分責備之意。她不是執拗不听勸，是心懷蒼生、大義藏心，明知必死仍願斷後，以一己之身換全村殘存之人的生路。
不知過了多久，我凝神探察她體內氣息，終于稍稍松了口氣。
原本紊亂崩裂的內息，漸漸趨于平緩，不再躁動逆沖。胸口淤積的傷勢被真氣穩穩壓住，不再持續惡化。我指尖輕搭她腕間，細細感觸，原本虛浮微弱、幾近斷絕的脈搏，此刻已然跳動均勻、平穩踏實。
凶險已過，性命無虞。
只是她損耗太過嚴重，內傷深重、心神透支極致，依舊雙目緊閉、人事不省，遲遲未能甦醒。長長的睫毛靜靜垂落，臉色依舊蒼白孱弱，呼吸輕淺安穩，像是陷入一場極沉極累的昏睡。
確認她徹底穩住傷勢，我緩緩收回渡送的真氣，小心翼翼將她擁在懷中，起身立起。
此地山道剛經大戰，尸骸遍地、殺氣未散，並不安全，也不宜長久停留。蠱離在外引開五雄大軍，不知周旋幾許，深山之內還有藏匿的村民，我必須盡快帶著芷若找到眾人，尋安穩之地暫時棲身休養。
我抬手輕輕攏了攏她染血的白衣，穩穩托住她的膝彎與後背，讓她安安穩穩偎在我懷中，腳步放得極輕極緩，循著山林深處的小路，朝著村民撤離的方向緩緩前行。
林木幽深，枝葉層層交錯，遮蔽天光，林間幽靜無聲，只有我踏過落葉的輕響。
懷中的芷若安安靜靜，呼吸勻穩，雖未甦醒，卻已然無性命之憂。我步步沉穩，滿心只盼她早日睜眼、恢復如常。
前行未到三里，幽深林間，一道瘦小的身影匆匆從深處折返，一路慌張張望、快步疾奔，正是阿朵。
小姑娘滿臉焦急，鬢發散亂、裙擺沾泥，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一雙眼楮通紅濕潤，四處搜尋，滿心牽掛擔憂。
待她抬頭看見我抱著芷若的身影，腳步驟然頓住，隨即又急忙奔上前來，聲音帶著未平的喘息與慌張︰
“楊大哥！周姐姐……怎麼樣了？”
看著她獨自折返，我微微皺眉，輕聲問道︰“阿朵，你怎麼回來了？我不是讓你們跟著族人好好藏匿，不許回頭嗎？”
阿朵垂著腦袋，小手緊緊攥著衣角，眼眶瞬間又紅了一圈，聲音軟糯又愧疚︰
“我們跟著鄉親們找到了隱蔽的山洞，地方很安全，大家都藏好了……可是我放心不下周姐姐。”
“周姐姐為了護我們，一個人留下來擋壞人，我躲在山洞里，心里一直慌，怎麼都安心不下來，就想著回來看看，我想找到周姐姐，我想陪著她。”
孩童質樸純粹的牽掛，真摯滾燙，讓人心中微暖又酸澀。
亂世流離，家園盡毀，唯有這份純粹的情義，依舊干淨如初。
我聞言心頭微軟，放緩語氣點頭︰“無妨，別怕。芷若傷勢穩住了，性命無礙，只是暫時昏迷未醒。我們先去山洞，和大家匯合。”
阿朵用力點頭，小手連忙在前引路，腳步輕快又急切，時不時回頭張望我懷中靜靜昏睡的芷若，滿眼擔憂。
順著幽深密林小徑蜿蜒深入，不多時，便抵達一處極為隱蔽的山壁石洞。
洞口被密集的藤蔓、荒草遮掩，位置隱秘幽深，不易被外人發現，確實是絕佳的藏身之處。洞內隱隱傳來村民低低的喘息與輕聲的議論，皆是劫後余生的惶恐與不安。
阿朵率先掀開藤蔓鑽入洞中，我緊隨其後，彎腰踏入石洞之內。
山洞寬敞干燥，縱深極長，躲過屠戮的數十名老弱婦孺盡數聚集在此。眾人個個面帶驚魂未定之色，衣衫破損、滿身塵土，歷經家破人亡、亡命山林，人人眼底皆是悲涼憔悴。
當阿朵回頭看見我懷中緊閉雙眼、一動不動、臉色慘白昏迷的芷若時，瞬間繃不住情緒。
方才強忍的淚水驟然崩落，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順著稚嫩的臉頰滑落，她捂著嘴巴，不敢哭出聲驚擾昏睡的芷若，只是肩膀不停輕輕顫抖，小聲哽咽落淚。
“周姐姐……”
她輕輕喚著，滿心愧疚與心疼。
所有人都清楚，若不是芷若拼死斷後、孤身擋下追兵，他們這些老弱殘民，根本不可能安然逃至此處、苟活至今。
是芷若一身重傷、九死一生，換來了他們所有人的生機。
洞內一眾村民見狀，盡數沉默低頭，滿目感激、愧疚、心酸交織，無人言語，只剩低低的嘆息與孩童壓抑的啜泣。
我站在石洞中央，穩穩抱著懷中安靜昏睡的芷若，看著滿洞劫後余生的族人，心中百感交集。
苗寨覆滅，故土成灰，血海深仇未報。
所幸，傷者安穩，生者尚存，希望未絕。
我低頭望著懷中的芷若，輕聲低語︰
“放心安睡，我在這里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