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互诉相思、软语温存，数日积压在心间的别离之苦、牵挂之痛、生死惊惧，尽数被彼此的温柔抚平。洞内余温袅袅，尘缘安稳，眼前良人如故、平安无恙，乱世里短暂的儿女情长，洗去了连日浴血杀伐的满身戾气。
我轻轻松开怀中的芷若，替她理好微乱的鬓发与衣袂。她眉眼间再无连日忧思的郁结，只剩温润恬静，脸颊犹带着未散的淡淡绯红，眸光清澈柔和，褪去了所有疲惫与惶惑。
经历一场极致相守，两颗悬隔多日的心，彻底稳稳落定。
“该回去了。”我轻声开口。
芷若轻轻颔首，温顺起身。她知晓族人今日回寨，只为收殓亡者遗骸、安葬同族乡亲，此事肃穆悲怆，不容耽搁太久。
我牵起她温热柔软的手，十指紧扣，并肩转身走出这座隐匿空山的小洞天。
掀开垂落的青藤，山间清风扑面而来，微凉的风扫去洞内温存的暖意，也将远处隐约传来的、低沉哀沉的苗疆古调，缓缓送入耳畔。
那曲调古朴苍凉、哀而不泣，是苗疆世代相传的送亡曲。
心头刚刚放下的温柔暖意，瞬间被一股厚重的悲怆悄然取代。
我与芷若相视一眼，皆是默然无言，脚下步履放缓，朝着昔日苗寨的方向缓步走去。
一路山林苍翠如故，清风依旧，可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方才山洞之内，是私语相思、儿女情长、久别重逢的安稳欢喜。
而前路旧寨之中，是满目疮痍、尸骸零落、生死两隔的漫天悲凉。
我踏入这片苗疆山水不过短短十数日。初至之时，这座依山而建的苗寨烟火鼎盛、邻里和睦，数百族人世代安居于此，春耕秋收、朝夕相伴，孩童绕寨嬉闹、老者坐檐闲谈，是一处与世无争、安宁祥和的世外桃源。
寨中人心性淳朴、安分守己，从不招惹江湖纷争，亦不参与朝堂权谋，只求守一方故土、安稳度日。可元廷铁蹄残暴、兵戈无情，无端祸事骤然压落，将整座村寨生生碾碎。
屠戮降临那日，刀兵四起、火光漫天，族人四散奔逃、惨遭追杀。满山遍野尽是杀伐惨叫，无数乡人倒在村寨、倒在山道、倒在密林深处。
如今尘埃落定，整座偌大苗寨，侥幸活下来的仅剩七八十余人。
而葬身这场兵祸的同族，足足五百余人。
更让人肝肠寸断、悲恸难抑的是，当日乱兵追杀、族人四散奔逃，多数尸身滚落山沟、散落荒林、隐入深涧。数日风吹雨打、山林荒芜，许多遗骸早已无从寻觅、无处可寻。
今日能够寻回、得以规整安放的，仅仅是寨内残存的部分遗体。
其余数百亡魂，曝尸山野、无人收殓、无坟可归、无土可安。
一路行来，渐近旧寨，空气中弥漫着沉沉死寂，没有浓烈血腥，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压得人胸口发闷、喉头酸涩。
昔日炊烟袅袅、人声不绝的村寨，此刻只剩断壁残垣、焦黑梁柱、倾塌屋舍。被大火焚烧的竹木残骸遍地狼藉，破碎的农具、残破的布衣散落各处，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寨中空地之上，所有幸存族人尽数肃立。
仅仅七八十名生者，孤零零伫立偌大残寨之中，两两相望、满目凄然。有人衣衫破损、面带伤痕，有人失去双亲、有人痛失妻儿，短短数日，家破人亡、骨肉离散。
蛊离立于人群前方，神色肃穆沉凝，默默帮衬众人清点、规整寻回的遗骸。他连日浴血杀伐，早已见惯江湖生死、战场屠戮，可望着眼前零落寒骨、望着生者寥寥、望着满寨空寂，眼底依旧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沉痛。
幸存的妇人们低头垂泪、无声哽咽，不敢大放悲声，生怕惊扰了枉死的同族亡魂；年幼的孩童紧紧攥着长辈衣角，懵懂抬头看着一排排静静平放的冰冷遗体，虽不懂生死大义，却也被全场的哀恸压住，怯生生不敢言语、不敢哭闹。
族中几位白发老者，佝偻身躯、满目沧桑，手持苗疆世代相传的青绿祭枝，嘴唇翕动，低声念诵古老晦涩的悼词。语调缓慢苍凉、虔诚肃穆，一字一句，皆是送别亡魂、祈愿安宁，慰藉这五百余无辜惨死、多数还飘零山野的同族乡亲。
五百余条鲜活性命，一朝尽丧。
他们本该岁岁年年安居此处，看山青水绿、烟火寻常，却因乱世权争、兵戈无道，无端赴死、含恨而终，甚至多数连最后一方入土之地、最后一场送别之礼，都难以得偿。
我牵着芷若的手，静静立在寨口，久久默然。
我与芷若不过是途经苗疆的外乡过客，停留不过十余日，与这片土地、这群族人并无半生旧谊、经年牵绊。可朝夕所见的淳朴善意、烟火温情历历在目，如今目睹这般灭寨惨状、五百乡人枉死、仅剩七八十余生飘零，心中依旧涌起无尽悲悯与悲痛。
乱世从不论善恶，强权之下，平民如草芥、苍生如蝼蚁。
芷若心地至善至柔，此刻望着满地寒骨、望着族人凄容、望着空荡荡的残寨，眼底瞬间蓄满水雾，眉目间尽是恻然哀痛。她指尖微微发紧，轻轻攥住我的掌心，心头酸涩难抑，不忍再看这般人间惨剧。
片刻良久，我与芷若对视一眼，心意相通。
亡魂无辜、苍生可悯。既然恰逢送别，我二人便当诚心施礼、躬身相送，尽过客之心，安飘零之魂。
二人齐齐抬步走入寨中，立于人群侧方，尽数敛去儿女温存、沙场戾气，身姿端正、神色肃穆，依循苗疆最古老、最虔诚的丧葬礼仪，恭送五百余枉死同族最后一程。
苗疆古礼质朴无华，不尚繁奢、不兴浮华，唯以诚心敬灵、以善意安魂。
我与芷若先肃整衣袍、摒除杂念，心怀敬畏、心怀悲怜。
第一步，折青净灵。
我移步寨边，折下两枝最洁净的青绿嫩枝，与芷若各执其一，对着眼前寻回的遗骸，也对着整片苍茫山林遥遥拂扫。一拂洗血火劫难，二拂散尘世牵绊，三拂安山野孤魂。愿那些寻不回、找不见的零落尸骨，亦能得清风为伴、山林为冢，不再飘零无依。
第二步，俯首默祈。
二人并肩垂首、闭目静心。
默祈这五百余无辜惨死的苗疆族人，脱去乱世苦楚、洗去杀伐冤孽，亡魂安息、归于安稳。愿飘零山野者得安、入土归葬者得宁，来世不逢兵戈、不遇乱世，岁岁平安、烟火寻常。
第三步，绕灵送行。
依苗疆旧俗，生人绕灵三圈，以尽送别敬挽之心。
我与芷若步履极轻、极缓，心怀沉沉悲悯，缓缓绕行整片葬地。三步一默、步步含哀，送这些淳朴乡人最后一程，送这座覆灭古寨最后一缕人间温情。
全程山林寂寂、古调低吟，风声穿残壁，如同天地呜咽、山河同悲。
寨中残存的七八十名族人静静看着我们，心中满是敬重与暖意。
他们深知我二人并非同族、本无干系，却依旧诚心诚意、躬身祭礼，体恤他们灭族之痛、悲悯他们飘零亡魂。这份仁心，在这冰冷乱世、残酷杀伐之中，显得格外珍贵滚烫。
礼毕之后，我与芷若并未离去，依旧肃立一旁，陪着族人静静送葬、默默守灵。
十余日烟火相逢，五百人黄土沉骨，七八十人乱世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