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山风暖软，崖顶石洞前，阿朵依偎在芷若身侧，哽咽许久，情绪才稍稍平复。
只是问及她何时回山脚群居石洞时，她立刻抿紧嘴唇，摇头倔强得厉害，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委屈。
“我不回去。”
她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决：“蛊离哥哥那般苛责我，半点不疼我、不让我，我回去又要被他冷脸说教。我今夜、明日，都不想回去。”
少年人心气执拗，委屈一旦生根，便半点不肯低头。
我与芷若相视一眼，皆是无奈轻叹。
我们所居的崖顶石洞本就狭小，只有单单一洞，平日只够我与芷若二人清修安居，起居、静坐、歇息皆在方寸之间，毫无多余隔间。
如今阿朵执意留在此处，实在诸多不便。
男女有别，我常年居于洞内，阿朵年少虽单纯懵懂，可长夜共处、一洞同栖，终究不合礼数，极为尴尬。再者阿朵与蛊离兄妹置气，躲在我们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躲得一时，躲不过一世，兄妹隔阂拖得越久，心结只会越积越深。
更重要的是，我心中了然。
蛊离看着冷硬寡言、不近人情，实则最疼阿朵，只是天生嘴硬、不善温柔，不懂低头哄人。
阿朵一夜未归，又赌气不肯回去，以他的性子，必然整夜悬心、坐立难安。只是他傲骨撑着，绝不会主动开口找寻，更不会流露半分担忧，只会独自憋着牵挂，默默等候。
于情于理，我都该下山一趟，寻他说个清楚，免得兄妹二人僵持过久、彼此煎熬。
我低声与芷若叮嘱两句，让她好生安抚陪着阿朵，耐心劝她平复心绪，切莫再胡思乱想，我独自下山一趟，去寻蛊离。
芷若微微颔首，眼底了然，轻声道：“你去吧，别让他们兄妹僵持生隙。”
我转身踏步下山，顺着蜿蜒山道，直奔山脚族人群居的石洞群。
日头偏西，山影渐长，山脚石洞洞口开阔，是平日族人聚居休憩之地。远远望去，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静静立在石洞门口。
是蛊离。
他一身素色布衣，身姿笔直，负手而立，目光遥遥望向崖顶方向，神色清冷沉敛。山风拂动他衣袂，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冷疏离。
可我一眼便看得通透。
他看似淡漠伫立、无事闲散，实则目光牢牢锁着通往崖顶的山道，心绪早已飘在别处。
分明是在等。
等那个赌气出走、一夜未归的妹妹。
我缓步走近，脚步声轻落，打破洞口静谧。
蛊离闻声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我，神色瞬间恢复平日的冷硬平淡，不露半分情绪，仿佛方才久久伫立的牵挂，从未有过。
我望着他，直言开口，一语点破：“你心里，是惦记阿朵了吧。”
话音落下，蛊离眸色微顿，随即立刻蹙眉否认，语气淡得没有波澜，一派漠然无谓：
“并无。孩童置气，闹够自然会回，无需惦记。”
他话说得决绝、硬邦邦的，听着全然不在意，仿佛昨夜兄妹争执、少女一夜流离、整日不归，都与他无关。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底深处那点藏不住的焦灼、空落、期盼，骗不了人。
他站姿紧绷、心神不宁，目光方才死死望着崖顶来路，分明是寸寸盼望阿朵能早早归来，只是骨子里的孤傲与兄长的矜持，让他绝不肯承认半分柔软。
嘴硬至极，牵挂至深。
我淡淡一笑，并不戳破他的伪装，只是静静看着他：“你性子太硬，从来只会藏，不会说。”
蛊离避开我的目光，似被说中心事，神色微微不自然，沉默片刻，陡然回过神，眸光微凝，转头看向我，带着几分审慎疑惑。
“等等。”
他声线微沉：“你如何知晓阿朵不在石洞？她一夜未归之事，无人通报于你。”
此事昨夜无声无息，两洞相隔甚远，若无缘故，我绝不可能知晓。
我坦然如实相告，不瞒不隐：
“今日整整一上午，阿朵未曾上山习武。我与芷若等候许久，正午她才上山，哭着道出昨夜与你争执、赌气离洞、一夜未归之事。她如今心有委屈，执意不肯回来。”
蛊离听完，身形微僵，眸底那点刻意压住的担忧，瞬间沉了几分。
他沉默良久，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褪去了方才刻意摆出的冷漠疏离，语气松弛不少，少了几分固执紧绷。
“这孩子，性子太倔。”
短短五字，藏尽无奈、心疼、自责，只是依旧不肯软半句。
山间风静，洞口无人，族人大都在洞内歇息，外头只剩我们二人相对伫立。
又静了片刻，蛊离忽然抬眸，看向我，声线放平，褪去所有冷锐。
“既然今夜她暂不肯归，石洞空寂无事。”
他话锋一转，难得主动开口：“前些时日我清理旧石凹，翻出前人隐居族人早年藏下的一坛老酒，封存多年，山凉性柔，不烈不燥。”
“恰逢今夜无事，若你不嫌弃，夜半风静，我开坛，你我对坐饮酒闲谈。”
我心下了然。
他看似邀我饮酒消遣，实则是心中牵挂郁结、自责难安，无人可诉，只想借夜酒散愁，安放这一夜难言的心事。
我轻轻颔首应下。
“好。夜半，我再来寻你对饮。”
无需多言劝解，无需刻意开导。
有些嘴硬的牵挂、难言的自责、兄妹间的隔阂，本就适合藏在深夜酒里，慢慢消解，慢慢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