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自古清修道门，千年山门戒律森严，一脉清规只为养性修心、守正存真。
整座宗门上下尽是女弟子，从古至今便无留宿男客的先例，更无男女同门同居别院的规矩。哪怕我与芷若早已私定终身、结为身心相托的夫妻，情根深种、朝夕惦念，入了峨眉山门，便必要恪守宗门法度，不能有半分逾越。
夜色彻底深沉，密室谈心结束之后，芷若便引着我走出禁地，行至山门别院之处。
月色清浅，洒落在青瓦长阶之上，四下竹影摇曳，禅意悠悠。芷若望着我，眉眼带着几分温柔歉意，轻声与我细说门规缘由。
“破岳，峨眉乃是清修之地，门规森严，千年以来从不破例。满山门皆是女修，从未有男子留宿内院，即便是我，也不能因私废规、坏了师门祖制。”
她指尖轻轻牵着我的衣袖，语气柔软温煦，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怕我心中孤寂、生出惦念委屈。
“今夜只能委屈你独居东院侧房，院落清净雅致，窗明几净，无人打扰，最适合静养安歇。你暂且忍耐一夜，待明日天光破晓，我便早早寻你，日夜相伴，绝不叫你空等惦念。”
我望着眼前眉眼温婉的芷若，心中哪有半分不悦，只余满心柔软。
我深知她身在其位、身负师门传承，行事必要守礼守规，绝不能因儿女私情败坏峨眉千年清誉。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鬓，温声应下：“我知晓规矩，自然明白事理，不会有半分介意。只是夜里不能伴你身侧，难免心生惦念罢了。”
芷若闻言抬眸望我，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掌心，细细安抚：“我心中亦是时时刻刻念着你。夜色漫长，你且好好歇息，明日破晓，我定第一时间赶来见你。”
师门弟子早已奉命收拾好东院侧房。
东院地处山门僻静一隅，远离女修内院，独立幽静，院中几竿青竹、一方石桌，房间干净整洁，被褥素雅柔软，虽不如居所热闹，却也清幽安宁，足以安身过夜。
我目送芷若转身回归内院，看着她温婉身影消失在回廊月色深处，才转身踏入侧房。
一夜无眠，倒非居所简陋孤寂，只是心中惦念太深，眼底心上皆是芷若的模样。长夜漫漫，脑海之中尽是日间相伴、夜间解惑的点点滴滴，辗转之间，只盼天光尽早亮起，能再见她一面。
天未大亮，东方天际才刚泛起一缕浅浅鱼肚白，山间晨雾氤氲，缭绕在峨眉群山之间，清冷晨风拂过竹海，沙沙作响。
我早早起身，整理衣衫，缓步走出东院侧房。
不愿在房中枯坐等候，便径直移步峨眉主殿大雄宝殿前的青石广场。
晨晓时分的峨眉大殿肃穆庄严，朱红殿柱、鎏金瓦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梵气悠悠，清宁浩然。此刻山门弟子大多尚未晨起，殿前空旷无人，寂静无声，唯有晨风吹拂，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
我立在殿前石阶之下，静静等候心上之人。
不过片刻光景，身后传来轻盈细碎的脚步声，温柔悦耳，我不必回头，也知晓是芷若来了。
转身望去，晨光薄雾之中，芷若一身素色峨眉道裙，长发束起，身姿窈窕温婉，眉眼清灵如画，带着晨起的淡淡清雅，正缓步向我走来。
她走近见我早已立在殿前，眉目微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清甜笑意：“今日天光刚亮，你怎的比我来得还要早？”
我望着她近在咫尺的清丽容颜，眼底温柔缱绻尽数流露，坦然直言心中所想，字字皆是肺腑真心：“一夜惦念，无有半分懈怠。我一时一刻都想看见你。夜里峨眉门规森严，不能相伴身侧、不能近身相守，我无可奈何。天色既明，无有规矩束缚，我便早早赶来，只为第一时间见你。”
芷若闻言心头微暖，眸底笑意更深，眉眼弯弯，温柔动人。
清晨薄雾笼罩二人身影，殿前静谧安然，唯有彼此心意相通，脉脉相对。
正当我二人静静伫立、私享晨间温存之时，山门外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前的宁静。
一名值守山门的年轻弟子神色匆忙，步履飞快，一路疾奔冲上大殿石阶，脸上带着几分仓促慌张，显然是有要事急报。
弟子一路奔至芷若身前，匆匆躬身行礼，来不及喘息，便急切开口：“周师姐！山下有贵客登门，随从车马众多，气派极大，说是潼川府首富之子，专程前来拜谒峨眉山门，求见我派师长！弟子不敢擅自做主，连忙赶来禀报！”
此言一出，殿前清幽氛围瞬间被打破。
潼川府富甲一方，其首富更是川蜀一带声名赫赫的巨贾豪门，家财万贯、人脉极广，寻常武林门派多半都会给几分颜面。如今其独子亲自登门拜山，绝非寻常闲游拜访，必然引得山门重视。
芷若神色微正，眉头轻蹙，刚欲开口询问详情，身侧又传来一道清雅温和的女声。
“大清早山门便如此热闹，倒是难得。”
我与芷若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晨光薄雾之间，杨听澜一袭素雅青衣，身姿悠然，缓步朝我们二人身侧走来。
她晨起观山景，恰好撞见山门弟子急报之事，便顺势移步而来，立在一旁，神色淡然，静静看着殿前局势变化。
清晨风雾流转，大雄宝殿前气氛悄然转变。
旁人只当是俗世贵客慕名访山，唯有她知晓前因后果。
一切皆源自七八年前的旧事。
当年潼川首富袁文敬重峨眉道门，携资上山捐资修缮山门，其子袁伯年随父一同登门。自那以后，袁伯年便时常独自来峨眉走动，听道闲谈、做客小叙，常年往来山门，算是峨眉极为熟稔的旧客。
直至三年前光明顶一役，她随师门出征西域，战后未归山门、独自下山历练，自此二人三年未曾碰面、未曾交集。
前日潼川酒楼偶遇重逢，久别三年的旧友再度相见。袁伯年席间追忆旧年牵挂，感念当年光明顶后杳无音信，临别更是直言已定约定，近日便要亲自登峨眉拜访、再续旧谈。
彼时不过一席旧友闲谈，芷若只当寻常客套，未曾放在心上，却不料此人果真信守当日诺言，今日专程携礼登山，践约而来。
他此番上山，名义是拜山访道、回访旧地，实则是奔着她这位多年旧识而来。
一念及此，芷若下意识侧首看向我。
她最清楚我心性偏执、护念极重。昨夜密室之内，灭绝师太方才为我勘破执念、安稳道心，让我挣脱心魔郁结。如今三年未见的旧友突然践约登门，又是素来与她熟稔、常年往来山门的故人，她唯恐我心中介怀、心生别扭，牵动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境。
身侧的杨听澜眸光清淡，静静看破前尘缘由，轻声开口印证：
“原来是袁伯年。前日酒楼重逢，他亲口许诺要来峨眉拜访，今日倒是当真践约而来了。”
一句轻叹，点破所有因果。
芷若生怕我暗自不悦，连忙轻轻靠近我身侧，眉眼温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抚，轻声唤我专属称呼，细细宽慰。
“杨郎，你切莫多想。”
她语声柔软清甜，唯有我清晰可闻，句句坦诚真挚。
“他是峨眉旧客，七八年前随父捐资上山，此后常年往来山门，故而相熟。三年前我光明顶后下山历练，杳无音信，彼此便断了往来。前日酒楼偶遇，不过是旧友重逢叙旧，寻常客套而已。”
“我知晓他今日登山，是兑现前日诺言，专程寻我叙旧。可杨郎你要信我，昔日只是山门旧识、寻常交谊，从无半分逾矩私情。三年疏离，早已物是人非，于我而言，他不过是旧日熟客，再无别的牵扯。”
芷若抬眸望我，眼底澄澈纯粹，情意温柔笃定。
“自从伴在杨郎身侧，我的心中便再无旁人位置。旧日旧识、俗世贵客，于我皆是过往云烟。我不愿这场旧日俗缘，让你心生芥蒂、乱了你安稳道心。”
她字字温柔恳切，句句顾及我心绪。她知晓我护她至深、执念入骨，哪怕只是寻常旧友登门，也怕我暗自郁结，故而耐心细语，温柔哄解，只求我心安无扰。
我静静凝望着她温婉真挚的眉眼，心底澄澈通透，坦荡无波。
我清楚所有过往渊源，知晓七八年旧客交情，明白三年断联的疏离，也懂袁伯年此番践约登门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