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客室清幽寂静，茶香袅袅，氤氲满堂。
方才半炷香的时辰里，气氛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平和端庄。袁伯年始终端坐得体，与灭绝师太从容客套，言谈举止皆是世家公子的儒雅周全，句句不离山门香火、俗世人情、武林礼数，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唯有眼底深处，那道频频悄然落向芷若的目光，从未停歇。
他看似恭谨答话、静心聆听教诲，实则心神大半都牵在身旁芷若身上。数年惦念、三年未见，前日酒楼意外重逢，早已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思再度翻涌滚烫。今日登峨眉、见故人，朝夕夙愿近在眼前，他心中早已按捺不住积压多年的情愫。
我静坐椅上，神色淡漠，心底的不悦早已层层堆叠。
芷若端坐在我身侧，眉目温婉，神色平静，心底却是万般无奈与焦灼。她数次想要寻机开口，道明我与她早已结为夫妻的实情，可满堂皆是正经宾主寒暄，掌门端坐主位，礼数森严，始终寻不到半分不突兀的契机，只能暗自隐忍，静待合适时机。
丁敏君端坐一旁，神色端肃，心底依旧残留着先前殿前的不悦。她早已瞧出袁伯年对芷若心思不纯，碍于师门颜面与袁家旧恩，只得按捺心绪，静观其变。
杨听澜清茶在手，神色清淡通透，静静看着客室内暗流涌动的局面，不言不语，眼底却已预料到风雨将至。
片刻寒暄终了，客套话尽数落幕。
堂前一瞬安静，所有人都以为此番宾主叙话已然收尾，只待稍作片刻，便礼送宾客离席。
可谁也未曾料到，下一秒，袁伯年忽然敛去所有温和笑意，神色陡然郑重无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身形一挺，骤然从座椅之上站起身来。
满堂众人皆是一怔，目光齐齐落向他的身上。
只见袁伯年拱手肃立，面对着端坐主位的灭绝师太，神色恳切、语气真挚，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吐出一番石破天惊、满堂骇然的话语。
“师太，晚辈今日登山拜山，除了感念旧恩、拜访仙门，心中尚有一桩积压多年、不敢轻吐的夙愿，今日斗胆，直言相告！”
他身姿端正，语气恳切至极，字字掷地有声，响彻整座清净客室：
“晚辈素知峨眉乃是名门正派，门下弟子恪守清规、品行端方，素来不染俗世尘情。可自七八年前初见周妹妹，晚辈心念便再难放下。数年朝思暮念、日夜牵挂，心底唯独系她一人。”
“这些年来，晚辈走遍江湖、行遍川蜀，始终不曾对旁人动心，至今年岁渐长，依旧未曾娶妻、未曾纳妾，一心只为等候一人。”
“前日潼川酒楼有幸与周妹妹重逢，一别三年，她风姿更胜从前，晚辈心中情愫，较之当年更是深重难抑。今日登临峨眉，再见仙颜，晚辈再也难以克制心底执念。”
说到此处，他深深躬身一揖，语气诚恳恳切，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今日晚辈斗胆，当众吐露痴心执念，恳请师太垂怜成全！待此事落定，晚辈即刻归府，必请家父亲自登山，备下十里厚礼、名门聘仪，郑重登门向峨眉提亲！若能得师太成全，让晚辈与周妹妹相守余生，晚辈此生万死难报峨眉大恩！”
一语落毕！
整座客室瞬间死寂无声！
茶香停滞，风声寂然，满堂落针可闻。
谁都未曾想到，素来儒雅得体、礼数周全的袁家公子，竟会在峨眉掌门面前、在一众门人宾客之前，当众告白痴心、直言求娶！
丁敏君瞳孔微缩，脸上瞬间布满错愕，随即涌上浓浓的愠怒与难堪。公私不分、堂前妄言，这番举动，已然不是失礼，而是莽撞唐突、轻渎山门！
杨听澜亦是眸光骤凝，眼底浮出深深意外，全然没料到对方执念深重至此，竟当众逼宫求亲。
芷若浑身一僵，俏脸瞬间煞白，眉眼间盛满慌乱、无奈与窘迫。她万万没想到，袁伯年误会至深、执念痴狂，竟会在这般庄重场合，贸然当众求娶，将她逼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而我！
在他最后一字落下的刹那，心底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淡然，轰然彻底崩碎！
数年相守、生死与共、结发情深、夫妻一体！
我的妻子，我的芷若，我朝夕相守、以命相护的爱人，竟被旁人当着我的面、当着峨眉掌门的面，当众痴心告白、誓要求娶、登门提亲！
一股极致凛冽的戾气瞬间从我胸腔翻涌炸开，滔天杀心刹那间席卷四肢百骸！
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怒火，顾不得身前辈分尊卑、顾不得灭绝师太端坐主位、顾不得此地乃是峨眉清修道场、名门重地！
砰——
我手掌猛地按住椅面，身形骤然暴起，猛然从座椅之上挺身站起！
周身气息瞬间冰冷刺骨，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寒煞、凌厉杀意。
多年武道沉淀、生死厮杀养出的凶性，几乎要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这一刻我脑中只剩一念：此人妄窥我妻、当众辱我、痴心冒犯，当诛！
可就在杀意即将冲破理智、身形即将踏前的一瞬，我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我。
我眼底寒芒暴涨，指节死死攥紧，骨节泛白，青筋隐现，胸膛剧烈起伏，怒火焚心。
我清清楚楚知晓——
袁伯年只是俗世富贵子弟，手无缚鸡之力，半点武功也不会。
他全然不懂江湖凶险、不懂武道杀伐、不懂人心险恶，只是被多年痴念蒙蔽心智，懵懂莽撞，不知者无罪。
更重要的是，此地是峨眉重地，掌门在座，满室门人弟子，清净道场、庄严山门。
我若在此地动杀念、当众出手，便是大闹峨眉、亵渎山门、坏了芷若师门体面，更是让她从此在峨眉立足难堪、受人非议。
万般隐忍，万般克制，我硬生生将沸腾的杀念、滔天的怒火，死死压在胸腔之中。
杀意藏于眼底，戾气敛于周身，可那冰冷迫人的压迫感，已然弥漫整座客室。
满堂死寂之中，袁伯年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
他满心赤诚告白，本以为满堂寂静是众人震惊于自己的痴心，尚且怀揣期许，静待灭绝师太开口回话、成全美事。
直至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转头，目光茫然落于我的身上。
他从未将我放在心上，从头到尾只当我是芷若同行的普通江湖友人，方才满心满眼皆是告白求娶，更是彻底将我无视。
此刻见我骤然起身、周身气息冰冷骇人、神色凌厉可怖，他眼底浮出几分茫然与不解。
他全然不明所以，看不出我眼底隐忍的杀心，辨不出我周身翻涌的怒火，只当是我骤然起身有急事。
于是，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淡漠，随口开口，再度轻慢无视于我：
“这位朋友，你若是有什么急事，不妨稍等片刻，待我将此事说完，再去处置不迟。”
一句话，彻底将无知、轻慢、浑然不觉的冒犯，写到极致。
他依旧不知，自己方才一番痴心妄语，已然触碰到我此生最大逆鳞。
他依旧不知，他想要提亲求娶的女子，早已是我结发相守、此生不渝的妻。
他更不知，方才我强忍压制的，是一条随时能取他性命的滔天杀意。
客室内，气氛冰冷凝固到了极致。
灭绝师太端坐主位，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沉沉落在我的身上，洞悉一切，看清了我眼底强忍的杀机与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