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伯年僵立原地，脸上红白交替，难堪与破碎交织，再无半分世家公子的温雅气度。方才一腔赤诚痴心告白，鼓足数年执念登门求亲，自以为情根深种、来日可期，转眼便被掌门一语戳破所有虚妄，得知心爱之人早已成婚数载，与旁人相守江湖。
数年惦念成空，一腔深情成笑话。
尤其是方才失态失言，当众质问我配与不配，徒增丑陋，让他更是无地自容。
他怔怔站在原地，身躯微颤，喉间干涩发堵，千言万语尽数哽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来。望着芷若坦然平静的神色，望着满堂峨眉门人清冷疏离的目光，他心知此地再无半分立足余地。
丁敏君神色冷肃，上前一步，抬手作送客礼，语气疏离端正：“袁公子，请吧。”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逐客之意。
袁伯年嘴唇微动，终究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满心不甘、羞恼、心碎层层叠叠压在心口。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芷若，那一眼藏尽数年执念与落空的怅然，却终究不敢再多言半句，也不敢再多逗留片刻。
万般狼狈，尽数敛于沉默。
他失魂落魄，步履虚浮，如同丢了魂魄一般，缓缓转身。昔日登山上山时意气风发、车马浩荡、满怀期许，此刻离去，只剩一身狼狈、满心荒唐、满目萧瑟。
袁家一众仆从见主子落寞失态，也不敢多言，连忙收起礼盒珍宝，低眉垂首，紧随其后，一行人默默退出会客厅，顺着山道缓步下山。
热闹一时的客室，顷刻间彻底清静下来，只剩袅袅茶香余温，以及方才风波残留的淡淡凝滞。
待袁伯年一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厅堂内终于恢复寂静。
我伫立原地，胸中翻涌的怒火与杀意缓缓褪去，可心底依旧残留着未尽的戾气。方才那一刻，若不是芷若及时拉住、若不是顾及峨眉山门体面，我当真险些当场出手。
纵使袁伯年不会武功、无知莽撞，可他冒犯我妻、当众辱我，已然触我逆鳞。
我收敛周身气息，压尽心底残余戾气，转头朝向主位端坐的灭绝师太，神色诚恳，坦然致歉。
“师太，方才晚辈心绪失控，险些在峨眉重地动手，险些酿成大错，还望师太海涵。”
我所言句句属实。
峨眉乃是清修道场、名门圣地，掌门在座，礼法森严。我身为外客，险些当众动武、扰乱山门秩序，已然是极大的失礼与莽撞。纵然事出有因、受人冒犯，终究是我心境险些失守，差一点便坏了峨眉体面。
灭绝师太端坐主位，神色淡然肃穆，眼底早已洞悉一切，无半分责怪愠怒。
她阅人无数，深知情义牵绊、人心执念，更清楚方才事态始末。袁伯年无知冒昧，当众妄求弟子、肆意扰礼，换做任何一个重情刚烈之人，都会动怒。
她微微颔首，声息沉静通透，淡淡开口：
“你的心境，本座理解。此人无知冒昧，不知分寸，当众妄生痴念、扰我山门，换谁皆是难平。你隐忍克制，未曾失态乱礼，已然难得，无需自责。”
灭绝向来公私分明，是非了然。
她知晓我本性刚烈、护妻至深，方才的隐忍已是极限，自然不会苛责于我。
得师太谅解，我心中稍定，不再多做拘礼客套。
今日这场闹剧接连纠缠，心绪起伏跌宕，厅堂礼法拘束，让我胸中始终郁结难舒。我只想寻一处清净无人之地，平复心绪、疏解滞气。
于是我微微拱手，淡声告退：“晚辈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我不待多言，身形一转，径直踏出会客室大门。
脚下轻点石阶，周身真气运转，轻功骤然展开。
一道挺拔青影破空而起，掠过殿前飞檐，掠过山间翠竹，顺着峨眉清幽山道，直奔后山无人僻静深处掠去。速度极快，转瞬便消失在层层山林云雾之间。
厅堂之内，芷若见我心绪难平、径直离去，眼底瞬间掠过几分担忧与心疼。
她知晓我今日接连被冒犯、被轻视，强忍杀心、克制怒火，心中必然郁结沉重。人前隐忍周全，只得独自去往后山静处疏解心绪。
不敢有半分迟疑，她即刻上前，对着灭绝师太微微躬身，端礼告退：
“师父，弟子也先行告退，前去看看杨郎。”
灭绝师太看着自家弟子眉眼间的牵挂与担忧，神色平静无波，轻轻颔首：“去吧。”
她早已看透二人情深意重、夫妻同心，自然知晓芷若放心不下，必会紧随其后。
得师父应允，芷若再不耽搁，起身抬步，步履轻盈却急切，快步追出会客室。
踏出厅堂门外，抬眼望去，山间清风漫卷，云雾悠悠，我身影早已深入后山密林深处。
她不敢迟缓，纤腰轻旋，足下踏起轻盈轻功，素裙翻飞，身姿袅袅，如一抹清雅白影，紧随我离去的方向，穿透层层竹影云雾，直直追向后山深处。
杨听澜立在窗边，望向方才二人消失的后山方向，眉目之间带着几分感慨，轻轻开口，语声清浅：
“师太，今日一场事端，我才算真切看得明白，杨大哥心中，当真是把周姐姐看得重于一切，护念至深，旁人半分冒犯都受不得。”
灭绝师太端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搭在椅臂之上，目光悠远，望向窗外缭绕的山间云雾，神色肃穆深沉，见过太多江湖爱恨、人心魔障，她缓缓出声，声音不高，却道破要害：
“杨破岳此人，武功盖世，心性刚烈至极。他成佛成魔，向善向恶，尽皆系于芷若一念之间。”
“芷若若安，他便能守得住本心，克制一身杀伐戾气，行正道，做侠义之人。可若是芷若遇险、受辱、或是有所损伤，那潜藏在他心底的杀念与心魔，便会毫无束缚彻底爆发。到那时，江湖之中，便会多出一个难以估量的煞神。”
杨听澜闻言心头微震，默然低头，不再言语。山风掠过屋宇，整座会客室归于一片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