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三人一同下楼用膳，客栈早早备齐了北疆边关特色吃食。
不同于蜀中清鲜温润、峨眉素斋清淡雅致，也不同于桃花岛海味清雅，雁门关的饮食粗粝厚重、最是养胃暖身。金黄酥脆的烤麦面饼、卤得入味的牛羊肉、醇厚粟米浓汤，佐着边关特制的腌菜，朴实浓烈，带着北疆独有的烟火煞气。
芷若自幼长在峨眉山门，常年清茶素饭，极少接触这般浓烈北地风味，吃得格外新奇。她小口咬着麦饼，眉眼柔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戍卒商旅，眼底带着几分初见边关盛景的动容。
杨听澜久居桃花仙岛，惯见烟雨海风、精致清淡，此刻安静落座细品吃食，神色淡然从容，不争不扰，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我一边从容用膳，一边目光散漫扫过整条主街。
今日我们刻意不躲不藏、坦然现身。
按照既定计策，我们要在雁门关彻底放开行踪、高调活动，故意留下无数痕迹。让远在途中的唐震、袁文笃定我们无路可逃、死守雄关，倾尽全部人手北上围堵，彻底掏空蜀中老巢，给我们后续千里折返、直捣敌巢创造绝佳机会。
用完早膳，三人并肩走出客栈，开始整日巡查雁门关全境地形。
白日的北疆雄关，远比夜色里更加巍峨震撼。青石巨岩堆砌的城墙顺着险峻山势绵延千里，壁垒森严、塔楼林立，南北两大关门重兵镇守，甲戈映日、旌旗猎猎。
关内街巷纵横交错，宽窄有序，主街繁华喧嚣，商旅辐辏、车马穿行；侧巷幽深僻静，四通八达，暗藏无数隐秘退路。满城随处可见轮值巡街的元廷守军，队伍整齐、进退有度，换岗时辰、巡查路线、兵力疏密，皆是规整严苛，不愧是镇守北疆百年的铁血雄关。
我带着二女缓步游走，看似闲游观景，实则将一切尽数默记于心。
何处街巷狭窄易埋伏，何处空地开阔可突围，何处城楼弓手视野覆盖全城，何处后街僻静可隐秘脱身，何处守军防备最弱、何处最易制造动静造势，尽数熟记脑海。
芷若一路随行，轻声感慨：
“雁门关壁垒森严、重兵密布，元廷管控极严，难怪唐震与袁文认定我们会在此借官军庇护、死守不出。”
我微微颔首：“正是如此。他们以常理度我，以为我们一路北逃只求安稳避祸，不敢再踏蜀中险地。殊不知，我要的从不是躲避，是反手倾覆他们的根基。”
杨听澜清冷眸光扫过四方哨塔，淡淡补道：
“此地官军反应极快，一旦争斗起势，瞬息便可全城合围。造势可行，切记点到即止，不可深陷缠斗。”
“我自有分寸。”
三人整整漫游一日，踏遍城关内外、街巷边角、关隘要道、荒边退路，将雁门关地形布防摸得通透彻底，进退之路，已然全然在心。
日头西沉，暮色笼罩雄关，白日喧嚣渐渐落幕，街头商旅归店，巡卒交替换岗，整座城池归于静谧，只剩晚风卷着城楼军旗，猎猎作响。
入夜之后，我们返回客栈，静坐二楼靠窗雅座，并未点灯，借着窗外淡淡的月色与街灯微光，安静调息养功，静待时机。
夜色越来越深，三更过半，万籁俱寂，街头再无人声，只剩零星戍卒踏夜巡行的轻浅脚步声。
就在此时，夜空之上骤然掠过一抹淡到极致的黑影。
身法快逾鬼魅、轻如飞鸟，不带半点风声、不留半分痕迹，绝非寻常江湖武者所能拥有——普天之下，唯有青翼蝠王韦一笑有此绝世轻功。
黑影踏瓦无声、落檐无息，转瞬便落在我们窗外栏杆之上，身形瘦削、黑衣覆身，隐在沉沉夜色里，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我与韦一笑不算初识，反倒有着一段难得的旧交情。
昔日光明顶大战，六大派围剿明教，江湖乱局滔天。那一夜夜色深沉，旁人皆忙着厮杀对峙、算计纷争，唯有韦一笑孤身寻我，避开所有人耳目，拉我共坐峰顶，对月饮酒。
他素来孤冷桀骜、性情飘忽，从不轻易与人交好，却唯独对我坦诚相待，深夜对饮、闲谈江湖，算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忘年之交。
更有一桩恩情，我始终记在心底。
当年光明顶夜袭，六大派乱战不休，韦一笑身法冠绝天下，来去自如，无人可挡。彼时我忧心芷若身处乱局、身陷险境，无人护持，便私下郑重托他，夜战之中，务必手下留情、不动芷若分毫。
他当时一口应下，果真信守承诺。那晚全场大乱、刀光遍地，无数人牵扯混战，唯独芷若安然无恙，丝毫未被他惊扰半分。
这份信义，这份旧情，我一直铭记至今。
故此刻见他深夜踏风而来，我三人皆不惊不疑，神色坦然。
韦一笑缓缓收敛一身飘忽寒气，从夜色中缓步走出，枯瘦的面容上褪去平日的孤冷桀骜，露出一抹温和笑意，低声开口打招呼，声音轻缓，不扰夜深寂静：
“小友，别来无恙。”
我当即起身，面带笑意微微颔首回礼：“蝠王深夜远赴雁门关，悄然到访，倒是意外之喜。许久未见，别来安好？”
话音落，我顺势侧身，为他介绍身旁二女。
韦一笑本就清楚我与芷若的渊源，光明顶一战人人皆知我二人情深相伴、形影不离，他更是亲眼所见、心中了然。
我先指向芷若：“蝠王应当熟悉，此乃芷若。”
芷若微微欠身，温婉有礼：“晚辈周芷若，见过蝠王。昔日光明顶多承前辈留情庇护，芷若一直感念在心。”
韦一笑微微点头，笑意温和：“姑娘无需多礼，昔日一诺，本就该守。你二人一路相守江湖，我早已知晓。”
随即我抬手指向身侧清冷静立的杨听澜，继续介绍：
“这位是杨听澜，桃花岛一脉传人。”
得我引荐，杨听澜微微抬眸，清冷眉眼平和舒展，依江湖礼数轻声自报家门：
“晚辈杨听澜，师承桃花岛，见过韦前辈。”
韦一笑目光落向杨听澜，见她气质清冷绝尘、身姿飘逸、气度不凡，一身桃花岛隐士风骨。
他深知我与芷若乃是世人皆知的相伴情侣，早已笃定二人情深不移。但他从未听闻我身边另有同行之人，今夜忽见我身侧多出这样一位容貌绝世、气质出尘的女子，且一路寸步不离、随行共处。
他性情通透、阅历极深，却久不涉江湖细碎私事，不知其中缘由，心中当即下意识误会——以为杨听澜亦是与我相伴亲近、同随同行的伴侣。
他眼底掠过一抹了然又戏谑的浅淡笑意，只暗自感慨我少年风采、缘法非凡，左拥峨眉绝色、右伴桃花仙影，却也素来识趣守礼，看破不点破，不曾多言半句，只将这份念头藏在心底。
夜色静谧，晚风穿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