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芷若、杨听澜三人晨起汇合，简单用过早饭，便依昨日节奏，继续在城中闲逛游走。
表面是闲散逛街、体察民情，实则是继续放开行踪、高调露面，顺着既定计策在城中造势，让潜藏的各路眼线尽数看在眼里，坐实我们死守雁门关、无意南下的假象，彻底迷惑远在途中的唐震、袁文一众追兵。
只是整整一日，我心头郁结始终未散，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任凭市井热闹入眼，始终难以舒展笑意。
昨夜芷若那番退让成全之语，字字句句都像细针落在我心头。她妄自轻贱、甘愿将自己拱手让人的念头，还有那藏在深处的自卑怯懦，时时刻刻牵动着我护妻的执念心魔。我一想到她心底藏着这般委屈思虑，便无法释怀，哪怕她事后服软认错，我也依旧无法彻底放下。
故而这整日闲逛，我皆是沉默寡言、神色淡淡，待人待事都少了往日的温和松弛，周身萦绕着一层疏离冷意。
杨听澜伴在身侧，清冷通透、心思纯粹，只当我是连日布局压身、大战将至、心绪紧绷。她知晓接下来要大闹城关、联动韦一笑、千里折返蜀中，前路杀机重重、恩怨未了，心中必然承压过重。
她从未往儿女私情上多想，只偶尔轻声开口宽慰两句，劝我放宽心神、不必过度紧绷，余下时间便安静随行，不多打扰、恰到好处。
唯独身侧的周芷若，将我一日的冷脸尽数看在眼里，眼底情绪层层翻涌。
她清楚知晓，我这份沉郁根本不是因为战事布局，而是昨夜那番对话，我心底始终没有真正过去。
白日里人多眼杂，她碍于听澜在场，始终隐忍不言，只是偶尔侧目偷望我，眼底攒着委屈、憋着嗔意，却碍于分寸，只能生生压在心底，维持着温婉平和的模样，不曾当众流露半分情绪。
待到傍晚时分，落日沉山，晚霞漫过城关，漫天余晖染红街巷，街市喧嚣渐渐落幕。
三人返回客栈，一同用过晚饭，桌上气氛安静平淡。饭罢，杨听澜自行回房调息静养，为两日之后的乱局蓄力，长廊空空荡荡，只剩我与芷若二人。
四下无人的瞬间，芷若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积攒整日的情绪。
她上前一步，纤细指尖轻轻攥住我的衣袖，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抬眸看向我，声线压得很轻，带着一丝隐忍的愠怒：“你跟我进屋。”
我心头微顿，看着她眼底暗藏的波澜，只当她是憋了一日委屈，想私下撒娇和好、温存释怀。心底软意渐生，顺势跟着她步入客房，反手轻轻合上房门。
房中烛火摇曳，暖黄光晕缠满一室温柔，隔绝了外头所有风声人影。我心神微松，抬手便想揽她入怀，打算顺着她的心意温存安抚，消解昨夜残留的所有隔阂与沉闷。
可就在此刻，一室暖意骤然凝滞，气氛陡然反转。
方才门外隐忍温顺的模样尽数褪去，芷若转过身来，眉尖微蹙，澄澈眸底漾着积攒整日的恼意与委屈，积压许久的情绪尽数倾泻而出，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又真切的怒意：
“杨破岳，行啊你。”
“往日我与你拌嘴赌气，无论什么矛盾，你稍加哄劝，我从来都是当时便烟消云散、尽数释怀。偏偏昨日之事，我都低头认错、软声服软，百般迁就你了，你倒是记了整整一夜、憋了整整一日，是吧？”
她定定望着我沉淡紧绷的眉眼，字字带着酸涩委屈：“你今日整日冷脸沉默、郁郁不欢，到底是摆脸色给我看，还是给听澜妹妹看？”
“白日同行闲逛，你全程淡漠疏离、一言不发，当真是好威风。如今我说的话，你半句也听不进去了，是不是？到了现在，连我也劝不住你、哄不好你了，是吗？”
一连串的诘问，软糯声线里裹着较真的醋意与委屈，积压整日的小别扭彻底翻涌上来。
我被她问得心头一虚，自知今日太过执拗沉脸，让她白白难受了一整天，底气瞬间全无。
我微微低头，避开她的目光，小声嘀嘀咕咕，声音细若蚊蚋：“谁、谁让你偏偏有那种退让的想法……换谁都过不去。”
音量微弱细碎，藏着满心偏执与不好意思。
芷若见状，眉峰微挑，恼意更甚，抬声逼问：“你大声说！别偷偷摸摸的！”
见她是真真切切动了真气，眉眼含恼、面色微沉，我瞬间没了半点执拗心思，连忙收了满身郁气，脸上飞快堆起讨好的软笑，上前便要伸手抱她认错：“我错了，我不乱较真了，你别气了好不好？”
可她此刻心头委屈未消，硬是不肯轻易顺了我的心意，抬手轻轻抵住我胸膛，将我缓缓推开，旋身独自走到桌边落座。
她背脊挺得笔直，侧脸绷着淡淡的愠怒，不言不语，摆明了要跟我置气。
我不敢再肆意嬉闹，乖乖放低姿态，放缓脚步再度上前，小心翼翼凑到她身侧。
这一次，她没有再推开我，身躯微僵，却终究默认了我的靠近，不再刻意抗拒。
朝夕相伴、情深入骨，哪怕赌气别扭，她也舍不得真正与我疏离半分。
烛火摇曳，光影缱绻，映着她清丽柔和的侧脸，恼意之下藏着化不开的温柔。我心头微动，喉间微燥，本想像往日一般温柔亲昵、缠绵和好，用温存化解所有别扭。
可就在我俯身靠近的刹那，芷若忽然抬眸，清冷目光锁住我，指尖轻轻按住我的肩，稳稳止住了我所有逾矩的动作。
她眼底的嗔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认真、克制与藏得极深的心疼，语气不容半分商量：“别动。”
“从今日起，直到蜀中恩怨了结、所有风波彻底落幕之前，你都不许碰我。”
“这是对你的惩罚。”
我一瞬怔然，随即瞬间读懂了她所有的用心。
她哪里是真的狠心罚我。她最是清楚我的软肋，清楚我所有心魔执念皆系于她一身。儿女缱绻最是乱人心神，一旦沉溺温柔，执念便会肆意疯长，乱了我的道心、扰了我的分寸，极易让我在接下来的乱局中情绪化、失理智，误了全盘大计。
她看似冷面惩罚、借机约束我，实则是在用最笨拙、最隐忍的方式护我心性、助我稳局。
看透她口是心非的温柔，我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所有郁结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怜惜，乖乖颔首应声：“好，我听你的。风波未止，我定然守礼自持，绝不逾矩。”
见我彻底温顺听话，紧绷了整日的眉眼终于彻底柔和，眼底的冷恼化作脉脉柔情。
她微微仰头，伸手轻轻拽下我的脖颈，将耳畔贴在我唇边，温热细腻的呼吸轻轻扫过我的肌肤，声音压得极低、极软，带着克制不住的缱绻与期许，字字缠绵入心。
“暂且委屈你忍几日。”
她顿了顿，气息温热撩人，尾音带着细碎的软媚，轻轻呢喃：
“等这件事彻底了结，尘埃落定之后……我便什么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