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芷若稍稍整理衣衫，并肩坐在洞内平整的青石上，将清晨下山采买的吃食取出，静静分食。
经过白日风雨、夜半缠绵，此刻身心俱是松弛。洞内干燥避风，隔绝了外界一切酷寒与狂暴，唯有淡淡的食物热气袅袅升腾，衬得方寸之地安稳又温馨。
抬眸望向洞口，漫天风雨依旧没有半分收敛之意。
铅黑色的乌云压死整片山峦，不见星月、不见天光，天地彻底沦为暗沉死寂。滂沱大雨倾盆狂落，千万道雨柱砸在山崖岩壁上，轰鸣震耳，水雾翻涌如白浪，将洞口彻底封成一片茫茫水幕。狂风穿林怒啸，卷着碎雨、断枝、残叶在山谷肆虐冲撞，雷声层层叠叠滚荡不休，震得岩壁微微颤鸣。
自午后天象异变至今，风雨愈演愈烈，山道早已彻底冲毁泥泞，险坡积水成渊，断崖湿滑可怖，别说行路，连立足都难。我们二人被困深山洞府，进退无路，只能静待天公收雨。
三餐歇息、闲谈打坐、相守相依，便成了这空山雨夜唯一的光景。
待吃食尽数用完，残盏收拾妥当，夜色已然深至午夜。
万籁沉底，喧嚣落尽，连雷声都渐渐隔远，只剩连绵不断的雨浪轰鸣，化作一层沉闷厚重的背景音，死死覆在整片深山之上。
我与芷若双双盘膝端坐青石，闭目凝神，静心打坐调息。
洞内篝火灼灼，焰苗跳跃摇曳，暖红光斑驳铺满岩壁，驱散幽暗阴冷。我周身真气缓缓周天流转，将连日厮杀残留的戾气逐一涤荡干净，气息沉稳如海；芷若运转峨眉清心心法，心念澄澈，呼吸绵长轻柔，一派安然静谧。
这本该是一夜无事的深山修行。
可就在此时，一阵极致阴邪、凄厉、刺骨的怪响，骤然穿透厚重雨幕，撕裂午夜死寂，幽幽钻入洞府之中。
初听之时，声响极远，仿佛从万丈地底九幽、深渊鬼域深处飘荡而出，虚虚渺渺、幽幽荡荡，不似人间动静。
并非风声嘶吼的粗狂，不是雷雨的沉猛，不是走兽夜啼的凶戾。
那是一种活物濒死、厉魂悲泣、恶鬼怨嚎的阴冷声响。
似无数冤魂被囚地底，日夜受熬，于雨夜挣脱桎梏，张口凄厉哭嚎；又似深山凶煞吐纳阴气，声声怨毒、阵阵悲凄，缠骨入髓、摄人心魄。
忽远忽近，飘忽无定，错乱无常。
远时如隔千山万壑，细微阴森，丝丝缕缕钻入耳膜，凉得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寒；近时又仿佛贴在洞口耳畔嘶吼炸响，凄厉尖锐，穿透一切雨幕阻碍，直直撞入心神。
时而细若游丝、幽幽啜泣，勾人心慌；时而厉啸拔高、撕心裂肺，震得人气血滞涩。
最可怖的是，这声响带着一种非人非兽、非妖非蛊的死寂阴寒，不带半分生机，只剩无尽怨念、痛苦、疯狂与怨毒，仿佛整片空山深处，藏着无数不得往生的厉鬼凶魂，正于暴雨午夜集体哀鸣。
原本暖融融的洞府，瞬间被一股无形的阴冷煞气浸透。
周遭空气骤然变冷，篝火焰苗猛地一滞，摇曳不定，明明火势未衰，却再无半分暖意，寒意顺着脚踝、脊背缓缓攀爬，侵入肌理。
我与芷若心神同时剧震，双眸骤然齐齐睁开！
两道清亮眸光同时紧锁漆黑洞口，神色瞬间从安然转为凝重警惕。
洞内一瞬死寂，只剩篝火噼啪微响，以及外头连绵的雨浪轰鸣，衬得那断断续续的诡异鬼啸，愈发阴森恐怖。
芷若素来沉稳冷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嗓音却微微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低声道：“杨郎……这声音，绝非风雨之声。”
我重重点头，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寒冽的戒备，周身真气已然悄然蓄起，随时可出手御敌：“绝非自然天象，亦非山林异兽，是阴邪诡声。”
我闯荡江湖数年，踏遍极险荒山、幽森古谷、废弃凶地，听过狂风裂谷、惊雷崩山、猛兽争食、江水咆哮，见过无数凶煞异象，却从未听过这般怨毒凄厉、摄魂夺魄的诡异动静。
寻常凶戾，尚有锋芒；此般诡啸，只剩深渊死寂。
听之令人心神纷乱、道心浮动，寻常武者闻之，早已心魔滋生、肝胆俱裂。
那幽幽鬼哭狼嚎依旧在山间回荡不休，穿梭雨幕、萦绕洞窟，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根本无从判断声源方位，仿佛整座深山，尽数被这阴邪怨魂笼罩。
我心头第一时间生出探查之意，欲起身出洞，寻根溯源，勘破这夜半诡变，查清到底是禁地邪祟、深山阴物，还是江湖邪门异术作祟。
可脚步方才微动，我便骤然停住。
外头夜色漆黑如墨，风雨狂暴肆虐，山势崎岖险绝，林木遮天蔽日，未知凶险尽数暗藏黑暗之中。
异象不明、凶吉未知，我若独自外出探查，留芷若一人滞留幽深洞府，我万万放心不下。
哪怕她武艺高强，我亦不敢冒这半分风险。
一念既定，我不再犹豫，反手凝起一缕刚柔并济的掌风，轻轻一扫。
“呼——”
跳跃摇曳的篝火瞬间被尽数扑灭！
暖光骤然消散，洞府彻底沉入幽暗朦胧之中，只余洞口雨幕透入的淡淡灰蒙微光，堪堪勾勒轮廓，极致隐蔽、极致静谧。
无光则无破绽，暗处最能藏形避险，不引外物窥探。
我即刻侧身移步，身躯微侧，将芷若半护在身后，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沉声道：“外头诡异莫测，凶险难料，我们即刻退往洞深处，隐匿身形，静观其变。”
芷若身为峨眉嫡传高徒，自幼修持正道心法，一身武学精湛绝伦，定力远超寻常江湖人士。
寻常山贼匪寇、江湖凶徒、山野猛兽，她向来无惧无畏，正面杀伐从容镇定，从无半分怯意。哪怕面对名门宗师，亦可从容周旋，风骨凛然。
可今夜截然不同。
这不是江湖武斗、不是刀枪搏杀、不是人力可抗的纷争。
这是超离世俗武道的阴邪诡象，是雨夜空山、午夜幽洞、未知鬼啸叠加的极致可怖。
漫天风雨锁山，四下无人无援，鬼哭声声绕耳，深渊寒意浸骨，纵使她心性再坚、武艺再高，终究是女儿身，面对这般虚无诡秘、无从抵挡的阴森异象，心底终究免不了生出深深畏惧。
她素来清冷沉稳的指尖，此刻已然微凉泛寒，掌心微微沁汗。
往日从容舒展的五指，骤然用力，紧紧扣住我的掌心，死死攥着我的手，半步不敢与我分离，身躯下意识微微贴近我的臂膀，清冷眉宇间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惧与不安。
她不言不语，只是默默依赖着我，将所有安稳尽数寄托在我身上。
感受着手心微凉的触感、紧扣的力道，察觉她心底深藏的惶恐，我心头瞬间一片柔软。
我放缓后撤的脚步，侧身低头，贴近她耳畔，嗓音压得低沉温和，笃定又有力，穿透幽幽寒意，稳稳抚平她心底的慌乱：
“别怕，芷若。”
“有我在此，万事无虞。”
“管它是恶鬼邪祟、深山阴物、诡术异象，但凡敢近你分毫，我便尽数碾碎。天塌我挡，鬼来我诛，我守在你身侧，绝不让你受半分惊吓、半分伤害。”
幽暗深洞，风雨潇潇，鬼啸幽幽。
可我掌心温热、臂膀安稳、言语笃定。
紧紧依偎在我身侧的芷若，心底翻涌的惊惧寒凉，终究在我的守护与温柔之中，缓缓散去大半。
二人执手相携，一步步隐向漆黑幽深的洞底，静静立于暗处，静待这空山午夜的诡异风波，缓缓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