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曦，晨光初透，薄薄的青灰天光穿透窗紙，灑落在樸素的客房地面上。
山村清晨本應寂靜安然，萬物初醒、清風柔和，可今日拂曉時分，院外陡然炸開一陣喧囂吵鬧，粗聲惡氣的叫罵聲蠻橫霸道，狠狠撕碎了清晨的寧靜。
人聲嘈雜、戾氣沖天，夾雜著一眾男女的呵斥指責，層層疊疊涌入院落，刺耳至極。
我與芷若本是一夜安歇，晨起心神平和，正欲起身整理衣衫、推門出屋。這驟然爆發的喧鬧吵嚷來得突兀狂暴，硬生生將一室靜謐打破，也將淺眠初醒的芷若徹底驚擾。
感受到身側芷若微微蹙起的眉峰，眼底掠過一絲被驚擾的不耐，我心頭已然微微生怒。
她素來心性安然溫柔，昨夜還因錯失救人時機滿心自責輾轉，本該安穩休憩，卻被這市井蠻聲無端吵醒，著實惹人厭煩。
我二人對視一眼，皆是神色微凝，不再停留，一同推開房門，邁步走出客房。
剛踏入院中，眼前一幕便映入眼簾，讓人心頭怒火驟起。
只見農家小院之中，赫然站著七八名壯漢婦人，皆是鄉野粗布打扮，眉眼蠻橫、面色刻薄，一個個叉腰圍站院中，氣勢洶洶、咄咄逼人，將陳老漢一家三口死死圍在角落。
為首一名滿臉皺紋的肥碩老婦，面色陰鷙、唇薄齒利，正指著陳老漢一家人，站在院中正中，破口大罵，言語粗鄙惡毒、刻薄至極，毫無半分人情善意。
院內氣氛緊繃壓抑，劍拔弩張。
陳老漢佝僂著脊背，滿臉無奈苦澀，老婦人護在女兒身前，瑟瑟發抖。那剛剛歷經大難、身心破碎的少女，本就驚魂未定、自卑愧疚，此刻被一眾惡人圍堵辱罵，更是渾身僵硬、垂首落淚，身子止不住微微顫抖，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經片刻靜听，我瞬間理清來龍去脈。
這群人，正是昨日慘遭禍難的少女的夫家親人。
前日本是兩家大婚吉日，喜事臨門，誰料夜半突變，新娘離奇失蹤、慘遭橫禍，婚事一夜化為泡影。
昨日少女被我二人千里護送歸來，消息悄然傳開，一早便被這夫家得知。他們听聞失蹤新婦歸來，不僅半分無憐惜、無慰問，反倒帶著一眾親戚族人，浩浩蕩蕩登門鬧事。
此行根本無關掛念，只為兩件事︰一是討要婚前彩禮，二是肆意羞辱、折辱少女，強人所難逼人歸家。
那為首老婦唾沫橫飛，嗓門尖利刺耳，字字惡毒如刀，狠狠扎向少女本就破碎的心︰“你這不干不淨的賠錢貨！身子都髒透了，還有臉活著回來？！”
“大婚之夜憑空失蹤，不知在外野合苟且了幾日，一身污髒敗壞門風，怎的還有臉皮踏回家門？我若是你，早早一根麻繩上吊自盡，省得出來丟人現眼、禍害兩家名聲！”
刻薄污言，不堪入耳。
句句誅心、字字凌遲，全然不顧少女是無辜受難、慘遭惡人擄掠欺凌，只知一味羞辱謾罵，將所有過錯盡數推在受害者身上。
周遭隨行的族人也紛紛附和，冷嘲熱諷、指指點點，言語惡劣至極。
陳老漢听得眼眶發紅、滿心悲憤，卻生性老實木訥，不善與人爭執，只能苦苦據理辯解︰“當初結親之時，兩家口頭約定，倉促婚配只求保孩子平安，你們家從未送過半分彩禮！我家何曾收過錢財，何來討要彩禮一說？你們這般上門刁難，太過欺人！”
可那蠻橫老婦根本不听辯解，滿臉蠻橫不屑，冷冷一聲冷哼，氣焰愈發囂張︰“哼！有沒有彩禮豈是你空口白話算數？”
“新婚之夜你女兒失蹤在外，不管是被人所擄還是自甘墮落，終歸身子髒了、名節毀了！我家白白丟了臉面、敗了名聲，不要彩禮，是要你們家給我補償名聲損失！”
話音落下，她目光狠厲掃過瑟瑟發抖的少女，語氣霸道強勢，不容置喙︰“再者，婚約既定、大禮已成，她縱然身子不潔，婚事雖廢，名分尚在！今日必須立刻跟我們回夫家！”
“做不了正妻主母，便入我家為奴為婢！日日當牛做馬，贖罪抵債，彌補我家受損顏面！”
這番話語，惡毒涼薄、無情至極。
無辜少女慘遭天降橫禍、受盡屈辱折磨，九死一生歸來，未曾得到半句安慰體恤，反倒要被夫家強行擄回，貶為奴僕、終生做牛做馬，受盡折辱。
世間涼薄，莫過于此。
這一家人仗著族眾人多、勢大力強，知曉陳老漢一家老實本分、性情溫順、無親無靠、不善爭斗，便肆無忌憚上門欺凌、蠻橫施壓。
陳家一家三口懦弱淳樸，素來與人無爭，面對一眾蠻橫惡親，根本無力反駁、無從抵抗，只能默默承受辱罵、步步退讓，滿心酸澀委屈無處可訴。
我立在廊下靜靜看完全程、听盡所有惡語，心底怒意早已層層翻涌，戾氣滋生。
我行走江湖半生，見慣刀光血影、正邪廝殺，卻最恨這般仗勢欺人、落井下石、以禮教殺人的市井蠻惡。
凶徒在外作惡造孽，他們不敢尋仇，偏偏回頭欺凌無辜受害的弱女子，拿苦難之人撒氣立威，借著世俗禮教大行惡毒之事，卑劣無恥至極。
更何況大清早天剛蒙蒙亮，這群人吵吵嚷嚷、惡語謾罵，硬生生將我與芷若從清晨安穩休憩中驚醒。
芷若素來恬靜溫柔，昨夜心緒郁結、深夜難眠，本欲晨起靜養，卻被這群粗鄙惡人無端驚擾。
種種事端疊加，我再也按捺不住心頭怒火。
不等陳老漢再做爭辯，我上前一步，身形踏出廊下，一襲沉靜氣場轟然鋪開，眉眼驟然轉冷，聲線凜冽如霜，厲聲暴喝！
“閉嘴！”
一聲斷喝，驚雷乍破！
聲音鏗鏘震耳、威勢凜然，瞬間壓下滿院嘈雜辱罵。
喧鬧蠻橫的族人瞬間齊齊噤聲，所有刻薄嘲諷、囂張叫罵，盡數卡在喉嚨之中。
方才喧囂吵鬧、戾氣沖天的農家小院，剎那之間，死寂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