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燈火搖曳,明暗不定,將屋內兩道相背而坐的身影襯得清冷沉寂。
方才一番爭執對峙,余溫未散,一室僵持。
我獨坐一側,脊背挺直,眉眼沉冷依舊,心底怒意未消。換作平日尋常拌嘴、些許賭氣嫌隙,我哪里舍得讓她多生半分悶氣。
與芷若相伴至今,向來是我疼她、縱她、哄她。但凡小事爭執,無論對錯,我從不會讓她獨坐寒涼、暗自委屈半分,片刻便會軟聲相哄、順勢退讓,只願她眉眼常笑、心頭無煩。
可今夜之事,截然不同。
別的萬般瑣事,我皆可依她、縱她、萬般遷就。唯獨安危二字,是我此生絕不可退讓的底線。
那兩名凶賊修為詭譎歹毒,縱橫山野一年無人能制,手上沾滿無辜女子血淚,心性陰邪、出手無度,凶險至極。讓她一身單薄、孤身假扮誘餌落入局中,便是將她置于刀鋒劍口、生死險境。
關乎她性命安危,縱使她百般執拗、滿心道義,我也寸步不讓、絕不妥協。哪怕與她賭氣冷戰、惹她心生怨懟,我也絕無半分松口的可能。
另一側的芷若靜靜端坐,不言不語。
她心中通透澄澈,比誰都清楚我待她的心意。自相識相知、相守相伴,我眼底心頭從來只有她一人,我的偏執、我的霸道、我的不講理,從來都只源于極致的在乎與守護。
她知曉我今夜冷臉相對、出言狠絕、不惜放狠話威懾于她,從不是真心凶她、怨她,只是太過怕她涉險、太過緊張她的安危。
可她自幼修習正道武學,心懷蒼生悲憫,眼見百里鄉鄰飽受禍亂、無數女子含恨而終,難得尋到一次根除禍患的絕佳機會,心中正道倔勁也徹底上來了。
一邊是蒼生大義,一邊是夫君偏執護己,兩相糾纏,讓她不肯輕易退讓。
于是,一室沉默,兩兩無言。
時間一寸寸流逝,整整一個時辰,屋內無半分言語,唯有窗外夜風輕拂窗欞,沙沙作響,襯得屋內愈發安靜凝滯。
我心緒始終沉凝,未轉頭、未開口,死死守著自己的底線。
而芷若的倔勁,終究抵不過滿心情意與妥帖溫柔。
她深知再僵持下去,也不過是彼此徒添難過,我心性執拗,關乎她安危之事,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頭。僵持許久,她終究率先軟了心腸,緩緩起身,輕步走到我的身前。
褪去了方才的嗔怒倔強,她嗓音軟糯輕柔,帶著一絲妥協的無奈,緩緩開口︰“好好好,依你便是。”
“不扮新娘,不冒凶險,一切都听你的安排,不再執拗任性了。”
語氣溫順服軟,已然徹底退讓。
可我心中依舊怨她方才全然不顧自身安危、執意涉險的莽撞,心頭余氣未消,一時沒有應聲,靜靜坐著,未曾抬眼看她。
見我依舊冷默不語、不肯松態,芷若更是放低姿態,柔聲細語,百般溫存哄我,語氣帶著淺淺嬌憨與妥協︰“好了,我都認錯听話了,你還在生氣嗎?”
她微微俯身,貼近我身前,眉眼溫柔繾綣︰“若是你心頭還憋著火氣,不肯釋懷,莫不是要我這個做妻子的給你跪下賠罪?”
話音微頓,她眼底漾著淺淺笑意,軟聲打趣,極盡溫順︰“或是……你學那尋常市井百姓,打我幾下出出氣,消了心頭怒火,好不好?”
听著她百般遷就的軟語,我心頭那點執拗怨氣,瞬間便如冰雪遇春,消融大半。
我何其疼她、寵她,視她如心上珍寶、眼底星辰,畢生所願便是護她安樂無憂,何曾舍得讓她屈膝受委屈,又哪里舍得動她分毫?
所有冷硬、所有偏執、所有狠話,從來都是對外人、對凶險,唯獨對她,只剩滿心柔軟與疼惜。
我再也繃不住冷臉,抬手一把緊緊攥住她微涼的縴手,力道溫柔卻篤定,主動開口輕聲認錯,嗓音褪去所有寒涼,只剩滿滿的繾綣與認真。
“是我不好。”
“方才是我態度太過強硬,言語過激,惹你生氣,讓你受委屈了。”
“你我夫妻爭執,賭氣許久,是我執拗,不肯先來哄你,並非非要逼你低頭認錯、事事順從我。”
我抬眸望著她清麗溫柔的眉眼,字字誠懇,剖白心底最深的執念與底線︰“芷若,這一生,世間萬事、江湖紛爭、人情是非,我盡可依你、盡可容你、盡可隨你心意。”
“唯獨關乎你的安危,我半步不退、寸步不讓。”
“我知你心懷蒼生、悲憫世人,見百姓受難、少女蒙冤,心中不忍,想要挺身而出、為民除害,這份正道仁心,我從來都懂,也素來敬佩。”
“可于我而言,天下蒼生萬千,都不及你分毫。所有人的性命禍福,皆排在你之後。只要你能平安無憂,縱是背負萬般誤會、落得偏執冷血名聲,我也心甘情願。”
這便是我最深的心性。
我守江湖道義、護世間良善,前提永遠是——我的芷若安然無恙。
芷若靜靜听著我剖白心意的字字句句,心頭所有委屈、賭氣、不滿盡數煙消雲散。她眼底柔光流轉,滿心皆是動容與依賴,輕輕俯身,柔柔依偎入我的懷中,將臉頰貼在我的心口,听著我沉穩有力的心跳。
她軟糯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徹底的妥協與依賴︰“我都知道了。”
頓了頓,她微微仰頭,眼底帶著淺淺嬌嗔,輕聲叮囑︰“往後你要護我、顧我,我都依你。只是……不許再這般凶我、冷著我了,好不好?”
我收緊手臂,將懷中佳人牢牢擁緊,心頭萬般柔軟,輕輕頷首。
寒夜賭氣落幕,所有對峙與僵持盡數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