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夜色温柔如水，临河夜风穿窗入户，带着春水淡淡的清润气息。
白日整整一日，芷若始终眉心微锁、心事沉沉，任凭江南春色满城，她却半点游兴也无。几番推脱出门闲逛，只静坐房中，沉默寡言、强装平和，那一缕化不开的愁绪，沉沉压在我的心头，让我整日不得安宁。
我知她刻意隐瞒、强忍不适，却体贴温柔，不愿扰我心绪、让我为她挂忧。我心中又是心疼，又是自责，万般疑虑萦绕心底，始终猜不透她究竟何故暗自求医、暗自烦闷。
夜深人静，烛火渐熄，房中只剩窗外流水轻响。
芷若连日隐忍心神疲惫，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她侧身安卧，呼吸轻柔绵长，眉目轻轻蹙着，哪怕在睡梦之中，眉宇间依旧藏着一丝浅淡郁色，未见全然舒展。
我静静侧卧一旁，毫无睡意，眸色沉沉凝望着她的容颜。
白日里小二所言字字清晰，她独自打听药房、寻访医者，绝无空穴来风。可我一路寸步不离、百般照料，她不曾受寒、不曾劳累、不曾受伤，气色看似平稳，步履亦无虚浮之态，半点病态也无从察觉。
心中疑虑越深，越是难安。
我虽不通精深医理、不懂济世医术，可常年习武修内、调息养脉，对人身气血、经络脉象、身体盈亏终究略知一二。寻常虚实、劳损隐疾、气血紊乱，凭触感便能大致分辨。
唯恐她身藏暗疾、隐忍不言，我终究按捺不住心底担忧，动作极轻、生怕惊扰她睡梦，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腕脉之上。
指尖贴合肌肤，触感温润柔软。
我凝神静心，细细体察她脉搏跳动。
片刻探查下来，心底惊疑更甚。
她脉搏平稳从容、起落有序，不浮不躁、不虚不弱，五脏气血运转通畅，经络平和充盈，并无受寒劳损、郁结亏虚、隐疾淤堵之象。无论是内伤外伤、气血失调、体虚劳损，皆无半分征兆，全然是康健安稳的脉象。
我缓缓收回指尖，心头愈发茫然费解。
身体明明无恙、气血全然平和，无病无痛、无亏无虚，那她白日为何刻意借口买点心，独自寻访药房、问询郎中？为何整日眉头紧锁、心事重重、郁郁寡欢？
若不是身子病痛，那她隐瞒的，究竟是何等心事？
我静坐暗处，望着她安然沉睡的侧脸，百般思绪翻涌纠缠。
我既心疼她事事独自扛下、隐忍不言，又暗自愧疚自责。我自诩能护她一世安稳、遮她半生风雨，可如今却连她为何烦闷、为何求医、为何心忧都全然不知，让她独自一人默默承受心事、暗自奔波，着实是我无能。
一夜辗转无眠，满心疑虑牵挂，静待天光微亮。
翌日清晨，姑苏晨光清朗，暖日入户，新的一日如约而至，可我心底沉郁丝毫未减。
晨起洗漱完毕，芷若依旧神色淡淡，虽刻意对我挤出温柔笑意，可眼底的倦意与愁绪，半点遮掩不住。
待到巳时过半，日光明媚，她稍作犹豫，转头对我轻声道：“杨郎，我再出去走走，逛逛街边铺子，你在房中稍候我片刻。”
我心中早已笃定她今日必定再去寻访医馆，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装作全然不知、依旧宠溺不舍的模样。
我微微蹙眉，故作依恋，轻声挽住她的手腕，软声道：“又要独自出去？不留下来陪我？”
芷若被我逗得浅浅一笑，抬手轻轻抚过我的眉眼，温柔安抚：“就片刻功夫，很快便回，你乖乖等着便是。”
我佯装万般不舍，缠了她片刻，方才故作无奈松开手，点头应允：“那你早去早回，切莫走远，路上仔细。”
她温柔应下，整理衣衫，转身从容下楼出门。
目送她身影远去，我方才脸上温柔悉数敛去，眸色沉凝，心底一片清明。
我静坐房中，刻意静待片刻，给她留出前行的时间，避免紧随其后被她察觉。约莫盏茶功夫，我整理衣袍，步履从容、神色淡然，缓步走出客房，下楼来到大堂。
昨日的小二正在堂中忙活，见我下楼，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我不动声色，低声开口询问：“今日我夫人出门，可曾与你打听什么？”
小二闻言回想片刻，即刻躬身回道：“回公子，方才夫人下楼，特意询问小人城中医术最高、最为灵验的医馆地址，小人如实告知了城内最负盛名的回春堂。”
一语落地，印证我心中猜想。
我微微颔首，取出几枚铜钱打赏与他，淡淡叮嘱：“今日之事，切莫多言，更不可让我夫人知晓。”
小二得了赏钱，连连道谢，郑重应下，转身继续忙活。
我问清回春堂的确切街巷地址，不再停留，抬步出门，循着小二所言的方位，快步沿街而行。
姑苏街巷纵横、流水交错，石桥连绵，我脚步极快，却尽量收敛锋芒、不显急促，沿青石长街穿梭而过。
不多时，便抵达城中繁华地段的回春堂门口。
这座医馆门面雅致、门头规整，门前病患往来不绝，果然是姑苏城内口碑极佳的名医馆。
我并未径直踏入馆中，唯恐撞破她心事、让她窘迫不安。只静静立在街旁柳荫之下，身形隐于树影之间，默然等候。
我只想静静等她出来，知晓缘由，不愿当众逼她难堪。
春日暖风徐徐，街边人来人往、车马悠悠，我静静伫立，半个时辰光阴转瞬即逝。
约莫半炷香后，医馆木门缓缓推开，那抹熟悉的纤细身影缓步走出。
芷若眉眼依旧淡淡郁郁，手中无药无方，想来并未诊出任何病症，心底怕是愈发茫然郁结。
她刚踏出医馆门口，抬眸之间，目光骤然与我相撞。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浑身一僵，脚步瞬间顿住，清澈的眼眸中瞬间盛满错愕、慌乱与无措，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她全然未曾想到，我会出现在此处，会知晓她偷偷求医之事。
片刻怔然之后，她唇瓣轻动，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的轻颤，轻声开口：“杨郎……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立在原地，身形挺拔，面色一片沉静肃穆，无笑无暖，眸色深深凝望着她，不答她的话语，只一字一句，沉稳反问：
“我该问你——你为何屡次偷偷来此求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