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沉默无言，我牵着芷若微凉的手腕，缓步走完姑苏长长的青石街巷。
满城春风旖旎，流水含情，柳色青青，眼底是人人艳羡的江南盛景，可身侧之人满心凄苦忐忑，一路垂首敛眉、浑身轻颤，始终陷在无尽的愧疚与自责之中。短短一程路，于她而言，仿佛走得漫长煎熬、步步心酸。
不多时，二人默然回到临河客栈，推门走入熟悉的客房。
方才街头人潮喧嚣褪去，一室寂静无声，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声，压抑又沉重。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烟火春色，也彻底藏住了她绷了多日、濒临崩塌的情绪。
连日来压在她心底的巨石、日夜辗转的煎熬、独自求医的惶恐、无人倾诉的自卑，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开来。
芷若立在房中，脊背挺得笔直，看似神色平静、义正言辞，可微微颤抖的肩头、泛红湿润的眼眶、苍白失色的脸颊，早已出卖了她心底所有的脆弱与不安。
她抬眸看向我，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与哽咽，字字沉重，落在寂静房中：“杨郎，事已至此，我也不再隐瞒。”
“方才大夫所言句句属实，我身子有缺，恐终生难以为你生儿育女、延续子嗣。你我夫妻三载，恩爱缱绻、朝夕相守，寻常夫妻早已儿女绕膝，唯独我，亏欠你良多。”
她深吸一口气，似是用尽了毕生勇气，说出那句藏在心底、反复挣扎多日的话：“你若是心中嫌我、怨我，觉得此生无嗣遗憾难平，那我们便就此分开，我半分都不会怨你。是我命薄，配不上你岁岁相守。”
“你若念及三年夫妻情分，还愿勉强将就我、留我在侧，我也甘愿退让。此番苏州繁华富庶、佳人如云，我便亲自为你寻访一位温婉贤淑的良家女子，入府为妾、或是扶正为妻皆可。我绝不妒不怨、不争不抢，只愿你能得子嗣、圆此生圆满，此生无憾。”
字字句句，皆是自卑隐忍，句句肺腑，满是卑微妥协。
她这几日紧锁眉头、郁郁寡欢、独自求医、暗自煎熬，原来始终困在世俗子嗣的执念里，日日自我苛责，觉得自己身为妻子，残缺不全、亏欠于我。
看着她故作坚强、实则惶恐无助的模样，我压在心底多日的酸涩心疼，瞬间翻涌而出。连日沉默隐忍的情绪尽数化开，再也绷不住半分冷意，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这一声笑意，无半分嘲讽、无半分轻慢，只剩满心无奈与极致疼惜。
我望着她较真肃穆的模样，温声开口：“原来你这两日茶饭不思、眉眼紧锁、独自偷偷求医、日日心事重重，煎熬辗转，为的就是这区区子嗣之事？”
芷若见我此情此景依旧嬉皮笑脸、毫无半分凝重，顿时又急又委屈，眼眶更红，语气带着几分嗔恼与恳切：“杨郎！我与你说一生一世的正经大事，你切莫嬉皮笑脸、敷衍搪塞！”
“你我夫妻恩爱三载，情根深种、朝夕不离，寻常女子成婚数载，早已诞下子嗣、圆满家室。唯独我身有缺憾，无缘为你延续血脉。昨日我万般忐忑，才悄悄寻访名医问诊，终究落得这般结果。我不是刻意欺瞒于你，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心生惶恐自卑，不知如何开口，还望你能够谅解。”
她话语恳切，眼底满是愧疚、不安与自责，字字皆是真心。这些日子，她独自扛下所有压力，被世俗子嗣枷锁困住本心，日夜纠结煎熬，硬生生将自己逼得郁郁寡欢、心力交瘁。
看着她泪眼朦胧、满心卑微的模样，我再也不忍玩笑半分。
我抬步缓缓走到她身前，褪去所有笑意，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目光灼灼，牢牢锁住她的眼眸，一字一句，真挚恳切：“傻姑娘，你这又是何苦为难自己？”
“你从来都没有亏欠我半分，从来都不是你的缺憾，是你太过执着、太过懂事，太过在意世俗眼光，才这般苦苦折磨自己。”
我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抚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光，语声温柔厚重，娓娓道尽我此生真心：“你从未知晓，在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本无归宿、本无圆满。我半生江湖杀伐，见过善恶屠戮、历经生死别离，心早已冷硬如石，早已看淡人间烟火、世俗圆满。”
“若无你，我此生归途，大抵不过两种结局。或是厌倦江湖纷争，褪去一身杀伐，遁入空门，归依少林、密宗，青灯古佛、孤伴一生；或是终身漂泊四海、浪迹山河，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老死江湖陌路。”
我眼底温柔愈浓，牢牢将她护在身前，继续轻声道：“这般看来，我本就是孤苦无依、注定无子嗣、无牵绊的一生。是上天垂怜、赐我恩赐，让我于茫茫人海中遇见你、相守你。”
“得你倾心相伴、岁岁相守、朝夕缱绻，于我而言，已是此生最大的圆满、最珍贵的恩赐。”
“所谓子嗣儿孙、香火延续，从来都不是我所求的圆满。我纵横江湖、习得一身绝世武功，平尽世间奸邪、斩尽山河恶煞，所求从来不是儿孙满堂，唯求你一生平安、一世喜乐、岁岁伴我身侧。”
“世间万千圆满，皆不及你眉眼一笑。这辈子有你，便足矣，别无他求。”
话音落尽，一室温柔静谧。
窗外江南春风依旧，流水潺潺入巷，满城繁花似锦。可于我而言，山河万里、人间百态，都抵不过身前泪眼婆娑、满心不安的一人。
芷若怔怔立在原地，听着我字字真心的剖白，紧绷多日的心弦轰然断裂。连日积压的委屈、惶恐、自卑、自责，尽数化作滚烫热泪，再也克制不住，簌簌滑落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