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入夜，暮色沉落，一城灯火浮于河水之上。晚风穿巷，吹得临河客栈窗棂轻轻晃动，褪去白日游人喧闹，整座古城静得温柔如水。
晚饭过后，三人并肩缓步归栈，一路闲谈风月，笑语轻软。久别重逢，听澜清冷的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暖意，不再似往日那般孤冷疏离。
回到客房门口，芷若忽然驻足，侧首温柔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温婉的执拗。
“杨郎。”她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今夜你去住听澜妹妹的房间吧。我与她许久未见，积攒了满满一肚子姐妹体己话，想彻夜长谈，好好亲近一番。”
我闻言微怔，心中不舍与她分离半刻，奈何她心意已定，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软声软语地劝说。我素来拿她毫无办法，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依她。
几番轻推，我便被她笑着赶出了房间。
木门轻轻合拢，隔绝内外，也隔绝了一室温柔私语。我立于廊下无奈失笑，只得孤身去往听澜的空房暂住，心中只当是二女情深，要彻夜叙旧，未曾多想分毫。
房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
起初，二人果真只是寻常闲谈。聊沿路山河风光、聊姑苏烟雨景致、聊别后各自境遇，言语轻松，笑意浅浅。芷若神色平和，谈吐温柔，看似早已彻底走出近日心结，仿佛前几日的郁结自责尽数消散无踪。
可闲话良久，笑语渐歇。
屋内气氛缓缓沉静下来，烛火跳动光影，映在芷若清丽的眉眼间，她脸上的温柔笑意一点点敛去，神色慢慢变得郑重、沉静、认真。
这几日之事，来得太急、太沉。
她也是短短数日之前，才悄然得知自己身子有缺、难以孕育的噩耗。此前三载夫妻恩爱和睦、朝夕相守，从未有过半分异状，她从未想过，这般世俗最看重的子嗣圆满，会偏偏落在她身上成了缺憾。
心结虽经我百般开解已然松动，心中再无自卑怨怼，可她越是爱我至深，便越是无法释怀这份亏欠。
芷若深吸一口气，转头正视身侧的听澜，轻声开口，字字凝重：“听澜妹妹，我有一桩心底大事，深思熟虑许久，今夜只想与你一人细说。”
听澜见她骤然正色，当即收敛神色，静静端坐颔首：“周姐姐请讲。”
芷若眸光澄澈坦然，没有半分躲闪，缓缓道出实情：“便是前几日，我独自求医方才得知，我身子先天偏弱，暗损根基，此生恐难有孕，无法为杨郎诞下子嗣。”
听澜眸色微惊，瞬间了然这几日芷若所有的沉默、蹙眉、独自煎熬。她连忙伸手握住芷若柔荑，温声细语百般宽慰：“姐姐何须如此郁结？杨大哥待你情深入骨，天下皆知。他从不在意子嗣传承，只求与你安稳相守、岁岁不离，你心结已开，便莫要再为难自己。”
芷若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无半分委屈怨怼，只剩一片心甘情愿的通透与成全。
“我知晓的。”
“这几日杨郎日夜哄我、百般疼惜，句句真心剖白，我早已彻底解开执念。我深知他心中无我不欢、非我不爱，半点不曾怪我、半点不曾遗憾。于情爱相守一事上，我早已圆满无憾。”
“可正因为我懂他、惜他，才更不忍心让他此生留白。”
她语声轻缓温柔，却字字恳切深沉：“他一身绝世武学，半生杀伐磊落，顶天立地、品性坦荡。纵使他心甘情愿伴我一生、不要子嗣，可我身为他结发妻子，不能自私看着他终身无后、血脉无继，落得世人眼中残缺一生。”
“我心结已解，不是纠结自己配与不配，而是真心想替他求一份世俗圆满。”
芷若抬眸，静静望着身旁的杨听澜，目光坦荡真诚，不带半分私心、半分嫉妒。
“世间女子万千，皆入不得杨郎之心。他性情执拗，认定一人便是一生，旁人再无半分可能。可你不同。”
“你是恩师之女，与他渊源极深、恩义深重，一身武功精湛绝尘，心性清冷正直、品性通透端方。你二人虽是从前不识、年少无交集，可风骨相配、武道相通、心性相投，是世间难得的般配之人。”
说到此处，芷若似是压下心中万般心绪，以最温柔、最无私的心意，忍痛成全：
“若你不嫌弃……莫不如，你与杨郎结为良缘。你我姐妹同心，同伴他身侧。我心甘情愿，毫无半分芥蒂。如此，既可补他无后缺憾，亦可让他此生圆满，再无世俗遗憾。”
她用情至深，太过温柔坦荡，后半句终究羞怯婉转，轻轻含住未曾说完，可其中深意已然尽数道明。
听闻这番惊世言语，杨听澜整个人骤然怔住。
她明眸微睁，神色错愕，全然未曾料到，恩爱至深的周姐姐，竟会心甘情愿割爱退让，主动撮合自己与杨大哥。
愣怔良久，听澜才匆匆回神，连连摇头，神色坚决：“姐姐万万不可！此事绝无可能！”
“杨大哥心中唯独你一人，情深执念、刻骨铭心，我岂能心存杂念，贸然插足你二人夫妻情深？更不能因所谓子嗣圆满，破坏你们三载恩爱、一世相守！”
芷若知晓她心中顾虑，反手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掌心温热恳切，目光温柔执拗。
“妹妹，我懂你的顾虑。你是怕他心中只有我，无法真心待你、委屈了你，对不对？”
她语气笃定，全然替听澜扫清所有不安：“你无需担心这些。他的性情、执念、软肋，我比谁都清楚。此事若你心底无拒，所有难关、所有劝说、所有顾虑，尽数由我一人承担、由我一手操持。”
“你我相识虽短，却情同骨肉、亲如姐妹。我今日所言，绝非一时冲动，是我数日深思、心甘情愿的抉择，没有半分勉强、半分不甘。”
言至最后，芷若定定望着她澄澈的眼眸，轻声郑重追问：
“我不问世俗规矩，不顾旁人非议，只真心问你一句——抛开所有牵绊，你心底对他，可曾有过半分儿女情意？”
一室烛火轻轻摇曳，静得落针可闻。
听澜端坐原地，被芷若坦荡无私的深情彻底震住。
素来清冷寡淡、心如止水的她，此刻耳根悄然发热，脸颊浮起一层浅浅的绯红，清冷绝尘的眉眼间难得染上几分少女娇羞。
她垂着长睫，心神微乱，不知该如何作答，心头涟漪层层起伏。
芷若将她这一抹细微羞涩尽数看在眼里，心中已然了然大半。
她温柔一笑，松开紧握的双手，语气柔和释然：“无妨。”
“你不必此刻为难作答，也无需急于决断。”
“我只是将心底所思、所愿成全，尽数告知于你。结果不急，你慢慢思量便可，何时想通、何时愿说，再告知我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