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菜尽数上桌，满桌佳肴热气氤氲，醇香烈酒满斟玉杯。
客栈烛火摇曳，映得席间五人光影温柔，方才重逢的热闹暖意依旧萦绕席间。我与蛊离对坐举杯，畅谈这些年江湖游历的所见所闻，从苗疆奇俗说到中原风波，从各派武学聊到近期江湖异动，言语投契，相谈甚欢。
芷若坐在一旁，偶尔轻声接话，语气温婉从容，将气氛调和得恰到好处。听澜依旧是那副清冷安然的模样，只在我与芷若说笑时会眉眼松动，偶尔浅浅附和、轻声打趣，对外始终淡静疏离，不争不闹，自在随心。
唯独阿朵，自打进了客栈落座之后，便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方才街头初见，她还是那般活泼烂漫、叽叽喳喳，重逢故人欢喜得眉眼发亮，一路走来笑语不停。可此刻酒热菜香、故人围坐，本该是最热闹欢快的时候，她却安静得过分。
她默默握着筷子，少有动菜，也不再搭话嬉闹，只是低眉垂眼，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周身那股灵动鲜活的气性全然敛去，整个人沉敛沉闷，与方才判若两人。
我与众人谈笑之余，余光数次掠过她，渐渐察觉出不对劲。
起初只当是小姑娘赶路疲累，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她不是倦怠，是心底郁郁，提不起半点兴致，分明是心里藏了事。
闲谈间隙，我终于放下酒杯，侧首看向她，温声开口询问：“阿朵，怎么不怎么吃菜？是桌上饭菜不合你的口味？”
话音落下，阿朵轻轻抬眸，眼底早已没了方才的明媚笑意，只剩一片淡淡的平静。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浅浅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不是的杨大哥，饭菜很好。”
她答得规矩礼貌，却少了往日的亲昵雀跃，回话简短疏离，说完便又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我见状，心中疑虑更甚，略一思忖，便只当她还在介意方才巷口被泼皮无端挑衅一事，许是方才打得不够尽兴，心底还憋着一口气。
我便笑着宽慰她，语气轻松随性：“若是饭菜没问题，那便是方才那三个泼皮让你还不解气了？无妨，明日我和蛊离兄顺着街巷寻一寻，若是还能找到那三人，便再替你教训一顿，保管让你出尽恶气。”
这番话说得坦荡宠溺，从前在苗疆相识，我素来待她如亲妹，惯着她的小性子，护着她的意气。
可阿朵闻言，依旧只是轻轻摇头，情绪毫无起伏：“也不是。”
一连两句否认，彻底让我心底警醒过来。
我眉头微敛，暗自沉吟，隐隐摸清了不对劲的端倪。
阿朵自小性情率真直白，待我与芷若向来极为热情亲近，毫无半分生疏隔阂。今日街头偶遇，起初依旧欢喜真挚、活泼热烈，半点不假。可偏偏进了客栈、正式落座介绍完听澜之后，便骤然沉默冷淡、郁郁不欢。
前后反差太过明显，绝非疲累、绝非饭菜、绝非方才打斗余气。
其中缘由，必然藏在方才短短片刻的变故之中。
我心中暗暗思索，面上却未曾点破，只是不再多问，任由席间气氛缓缓流淌。
阿朵似是再也无心久坐陪我们饮酒闲谈，稍坐片刻，便直接放下手中碗筷，端正起身。
她垂着眉眼，语气平淡无波，规规矩矩开口：“诸位慢用，我吃饱了，有些困乏，先回房间睡觉了。”
话音落罢，不等众人回应，她便转身轻步离去，背影纤细安静，没有半分留恋，径直走出大堂，登上客栈二楼客房。
大堂之内，瞬间安静一瞬。
热闹的席间骤然空了一角，气氛微妙流转。
我尚在暗自疑惑思索，身侧的芷若已然眸光微动，心底通透澄澈，瞬间猜透了阿朵所有心事。
她与阿朵相知更深，最是明白这小姑娘纯粹细腻的心思，一眼便看破她骤然失落、刻意沉默、无故冷淡的根由。
芷若淡淡一笑，柔声开口解围：“许久未见阿朵，想来是一路奔波疲累，又骤然重逢故人，心绪起伏，有些乏了。我去陪陪她，你们三人慢慢饮酒叙旧。”
说罢，她从容起身，步履轻柔，紧随阿朵之后，向着客房方向走去。
大堂之内，至此只剩我、蛊离、听澜三人。
烛火静静摇曳，酒香袅袅缭绕。
三人相视一眼，无需言语、无需点破、无需解释，心底已然尽数明白过来。
皆是江湖浮沉、通透世事之人，怎会看不出一个小姑娘的隐晦心事。
阿朵这份突如其来的闷闷不乐、疏离沉默，缘由为何，在场三人心知肚明，只是彼此默契在心，谁也没有当众说破。
听澜神色依旧淡然若水，全然不在意方才阿朵隐晦的疏离与不喜。
她本就心性孤冷通透，从不在意旁人眼光、不喜旁人迁就、不求旁人接纳。世人喜她恶她、亲她疏她，于她而言皆是外物浮云，从不会扰动她半分道心、半分心绪。阿朵心底不悦、刻意疏离，她看在眼里，却全然无波，既不好奇，也不介怀，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澜。
而一旁的蛊离，素来心思深沉、洞察入微，早已将妹妹所有小心思看得透彻分明。
知晓自家妹妹是因听澜的出现、因我再添一妻之事暗自郁结、心生失落。这份情绪，说到底是少女懵懂心事作祟，无错无恶，只是单纯孩子气的小别扭。
只是此事最为尴尬，说到底，是阿朵无端对听澜生出排斥，终究是自家妹妹失礼在先。
蛊离眉宇间掠过一抹浅浅尴尬，主动端起酒杯，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低声开口：“杨兄见谅，阿朵自小被我太过宠溺，性子素来率真任性，不懂藏心，今日失礼了。明日我定让她亲自过来致歉。”
他口中致歉，明面上是对我赔罪，实则句句都是替阿朵对听澜失礼、疏离、不喜的态度道歉。
此间微妙，心照不宣。
我自然听懂他话中深意，连忙抬手摆笑，毫不在意，出声宽慰化解尴尬：
“没事没事，这算什么大事。”
“小孩子心性，随性而为、喜怒直白，本就正常，何须致歉。不过是些细微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一句宽言，彻底将这份微妙的尴尬轻轻揭过。
江湖知己，相交贵在知心、贵在通透、贵在相容。些许少年小性子、隐晦小心思，何须计较，更无需挂怀。
三人相视一笑，默契于心，不再提及此事。
杯中酒温，桌上菜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