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大堂，酒過數巡，杯盞狼藉，桌上菜肴已經涼了大半。
燭火跳躍，映著桌前三道人影。方才芷若上樓去勸慰阿朵，堂內便只剩下我、蠱離、听瀾三人。幾杯烈酒入腹，閑談的話語漸漸放緩，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妙尷尬依舊縈繞不散。
听瀾端坐我身側，神色始終清冷淡然。方才阿朵席間刻意疏遠、神色郁郁，她全都看在眼里，心中卻半分波瀾也無。她本就心性通透，外物褒貶皆不能擾她心神，只是也瞧得出此間氣氛拘束，自己留在此處，反倒叫蠱離多有顧忌。
略坐片刻，听瀾便輕輕起身，眉目淺淺一笑，語氣客氣溫和︰“你們二人久別重逢，必有許多男子之間的話要說，我留在這里反倒打攪。我先回客房歇息，你們慢慢飲酒。”
不等我出言挽留，她微微欠身，便轉身提步，順著木樓梯緩步上樓回房。
大堂圓桌旁邊，至此便只剩我與蠱離二人。
望著听瀾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蠱離端起酒盞，輕輕抿了一口酒，眉宇間那一份尷尬再也遮掩不住。他放下酒杯，目光看向我，低聲把心底的話坦然道出。
“楊兄，有句話，我思量再三，還是應當同你講明。今日阿朵這般異樣，並非針對你，是她見你又娶一妻，心中替芷若姑娘打抱不平，故而才鬧了這般情緒。阿朵年少率直，行事欠些周全，還望楊兄多多見諒。”
蠱離為人兄長，事事思慮周全，妹妹當眾流露不悅，在他看來便是失禮，心中始終存著一份歉疚。
我听聞此言，神色十分平淡，並沒有半分動怒，只是搖了搖頭，看著蠱離緩緩開口︰“蠱離，你為人見識武功皆是上乘，可唯獨便有一點不好。”
蠱離聞言微微一怔，眉頭微挑，眼中滿是不解︰“哦？楊兄請講，我何處不妥？”
“你便是太過較真。”我端起酒壇，給自己杯中滿上酒水，語氣從容松弛，“我與芷若，自苗疆相識之時，便早已把阿朵視作親妹妹一般看待。做妹妹的，眼見姐姐受了委屈，心中不平，站出來替姐姐出頭，這本就是人之常情，又哪里談得上見諒二字。”
蠱離聞言沉默，靜靜听我往下敘說。
我便將整件事的前因後果，細細向蠱離講來。
“諸多機緣糾葛，听瀾才來到我的身邊。其中種種曲折，芷若親身經歷，心中一清二楚。我與芷若之間情分，並未因為听瀾的到來而有半分損耗。我們三人一路自姑甦同行，朝夕相伴，芷若與听瀾相處和睦，情同姐妹，並無半分爭妒隔閡。”
“這些內情，阿朵卻是全然不知。在她舊日印象里，一直以為世上便只有芷若一人伴我江湖。驟然相見，忽見我身邊多了一位妻子，以她那般直爽心性，下意識便以為芷若受了委屈，心中替她憤憤，方才會神色冷淡，不肯親近听瀾。說到底，只是少女心思，護著自己看重的姐姐，並無惡意。”
我舉杯和蠱離輕輕一踫，杯中酒液相撞發出輕響。
“她不是恨誰，也不是挑撥什麼，只是一時轉不過念頭。又未曾當眾口出惡言，僅僅是神色疏離，這點小事，何必放在心上，更談不到怪罪。方才芷若已經上樓去開導她，假以時日，心結自然便解開了。”
蠱離听完我的一番話，長長呼出一口氣，臉上的窘迫散去大半，微微頷首。
“听楊兄這般一說，倒是我思慮過重了。阿朵性子純粹，遇事只憑一腔好惡，確實如此。”
說罷，他舉起酒杯，與我一飲而盡。樓下繼續把酒閑談，不再糾結阿朵方才的失態。
另一邊，二樓客房。
听瀾推門回到自己的房間，屋內燭火明亮，窗扉半開，江風徐徐吹入。她剛剛坐下，房門便又被輕輕推開，芷若已經從阿朵的房中回來，緩步走入屋內，反手把門合上。
方才在外人面前，听瀾周身是一層冷冷的冰霜，可待到只剩自己親近之人，那層冰冷外殼便盡數卸下。
芷若走上前來，伸手輕輕握住听瀾的手掌，眸中帶著幾分歉疚，柔聲開口︰“听瀾妹妹，今日真是委屈你了。方才席間阿朵心中存了成見，處處疏遠于你，你平白無故受了這份冷落。阿朵本性不壞，只是性子太過直爽，一時轉不過彎來，才會這般模樣，你千萬不要往心里去，就當是替我受了這一場委屈。”
面對芷若溫柔的勸慰，听瀾嘴角緩緩揚起，方才對外那副清冷孤傲蕩然無存，一瞬間變回平日里那個鮮活調皮的模樣。
她反手握住芷若的手，眼眸微微彎起，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輕笑打趣︰“姐姐這說的什麼話，我若是這般小肚雞腸，旁人稍稍待我冷淡幾分，我便要記恨在心，那這江湖路我也不必走了。”
她稍稍往前湊近，眉眼帶著狡黠︰“再說，受姐姐的委屈，那也不是白受的。往後楊郎若是偏袒于我，姐姐可不許吃醋。”
芷若被她逗得莞爾，輕輕戳了戳她的胳膊︰“好你個听瀾，我好心寬慰你，你反倒趁機來打趣我。”
听瀾淺淺一笑，繼續說道︰“我瞧那阿朵姑娘，心性磊落，並無陰私歹毒。只是先入為主，認定我是憑空出來分走你與楊郎情分之人。等往後相處久了，看清我們三人相處，心結自然消解。我又何必同一個小姑娘置氣。”
“只是方才在大堂之上，我看楊郎左右周旋，倒是有些好笑。”听瀾掩唇輕笑，“一邊要顧及蠱離的顏面，一邊還要揣摩阿朵的心思，難為他這般八面周全。”
芷若聞言也笑出聲來︰“你還夸他，方才阿朵面色不對，他還反復追問，猜了半晌也沒看透緣由，還是我一眼便瞧出端倪。”
屋內燭火融融，二女說說笑笑，方才席間那一場微妙的風波，在這一方小屋之中，化作幾句玩笑閑談，消散于無形。
鎮江城外江水滔滔，客棧內，一場少女意氣帶來的小風波，已然悄然化解大半，只待來日，再看人心緩緩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