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得了赏银，躬身告退，捧着托盘穿梭在往来宾客之间。新沏的一壶热茶端上桌，沸水冲泡茶叶，袅袅茶香缓缓漫开，萦绕整张方桌。窗外日头微微西斜，镇街上依旧人来人往，佩剑磕碰的脆响、江湖豪客的谈笑喧哗，一阵阵隔着木窗传进屋内，衬得客栈厅堂之内，反倒多了一份可以静心商议的静谧。
方才从小二口中听尽各路江湖动向，五人各怀心事。距离屠狮大会尚有一月，天下门派尽数动身奔赴嵩山，只是路途远近不一，大多还在路途之上，并未全部抵达山脚。
武当七侠折损两人，张翠山早已自刎身死，俞岱岩身受大力金刚指重创，一身武功尽废，常年留守武当山休养，此番无法下山，仅有余下五位侠士率领武当弟子日夜兼程赶来；张三丰闭关修道，依旧不会涉足此番江湖纷争。明教声势浩大全员开拔，一心要赴少林营救金毛狮王谢逊，只是五散人全数留守光明顶，镇守总坛重地，并未随同大队东来。六大派、丐帮、南北大小帮会络绎向此地汇聚，中原武林，已经被波斯总教的挑衅搅动得暗流汹涌。
阿朵手肘撑在桌沿，一双眸子闪闪发亮，满脸都是少年人的好奇。她久居江南，平日里只听过江湖说书，极少亲眼见到这么多武林人物。
“想不到天下这么多门派都要往嵩山赶来。从前只听人说起峨眉、明教，昆仑、崆峒这些门派，只当远在天边，如今都要齐聚此处，想想便叫人心头激荡。”
芷若轻轻转动手中茶盏，神色审慎温婉，缓缓摇了摇头。
“阿朵，切莫只看见盛会热闹。外敌压境，各派暂且放下旧怨共赴嵩岳，看似万众一心，可旧日仇怨哪能轻易一笔勾销。想当年光明顶大战，六大派围剿明教，尸横遍野，死伤无数。万安寺大战也是惨烈，如今波斯强敌当前，才暂且同仇敌忾，一旦域外危机稍有松动，昔日门派隔阂，难免又会重新浮上水面。”
我缓缓点头，接过话头，把各家门派的长短利害，一一剖析开来。
“芷若所言极是。东道主少林，空闻方丈宽厚持重，空智、空性二僧武功卓绝，统筹大会大局应当不会失当。可少林僧众再强，也架不住天下各派鱼龙混杂，人心难测。”
“再说武当，如今境况着实让人唏嘘。武当七侠，张翠山已然身死，俞岱岩筋骨尽碎成了废人，困守武当不能出世。此番带队前来的，只剩下宋远桥、俞莲舟、莫声谷、殷梨亭、张松溪五人。俞莲舟沉稳果决，顾全大局，乃是五人之中的支柱，可少了张三丰坐镇压场，武当纵然威名仍在，底气终究弱了一大截。”
话锋一转，我又说起其余三大名门。
“昆仑何太冲夫妇，向来私心极重，行事处处优先考量自家门派得失；崆峒五老武功尚可，却爱慕虚荣，极易受人挑唆煽动；华山鲜于通更是品性阴私，当年劣迹累累，此番赶来嵩山，心底不知藏着多少算计。这三派实力不容小觑，却各有弊病，未必能够一心为公。”
听澜坐在我的身侧，静静听着众人议论，清冷嗓音不高，却句句切中要害。
“明教才是此番最特殊的一方势力。旁人是为抵御波斯总教而来，明教却是为营救金毛狮王谢逊，势必全力以赴，不惜代价。张无忌宅心仁厚，不愿多见流血，可义父被困少林，这件事是他心头最大的牵挂，真到紧要关头，明教上下不惜与天下群雄反目，也要救出谢逊。”
“杨逍智计深沉，杀伐果断；范遥久在敌营，心思诡谲难测；四大法王各负绝世本领。可惜五散人尽数留在光明顶镇守总坛，防备后方生乱，不曾随队东来，少了他们从中周旋调和。明教实力雄厚，是抗衡波斯总教最重要的力量，可教内人心驳杂，大会之上，是福是祸，依旧难以预料。”
“还有丐帮，”听澜继续说道，“帮众遍布天下，眼线四通八达，打探消息天下无双。只是帮主史火龙功力有限，全靠九大长老撑持大局。丐帮人数太过庞杂，良莠不齐，最容易被奸细混入，稍有不慎，消息便会泄露出去。”
一直闭目静坐的蛊离，此刻缓缓睁开双眼，眸光冷冽：“门派再多，高手再盛，终究要看人心。外敌压境，尚可同心对敌；一旦利益相撞，转瞬便可反目。我们自江南远道而来，属于局外之人，不可轻信任何一派，凡事务必留好后手。”
厅堂之中一时安静下来，杯中的热茶袅袅升腾白雾。
如今山上只有少林本寺人马，其余各大主力门派尚且奔波在路途之中。倘若我们此刻便贸然上山，早早置身少林之内，立时便会落入各方视线焦点，一举一动皆受人揣测牵制。反倒不如留在这座山脚重镇，消息灵通，进退由己。
我环顾四人，说出心中已定的安排。
“依我看，不必急着上山。眼下除少林之外，其余诸派主力都还在路上。我们贸然上山，形单影只，过早卷入漩涡中心，处处受制于人。不如继续在此客栈落脚休整，三日后，我们再动身前往少林。”
“这三日，白日我们可以上街游走，观察陆续抵达的江湖人物，留心波斯总教有没有提前派遣奸细潜入镇中作祟；夜里各自闭关调息，打磨武学，养到巅峰状态。待到三日期满，已有一部分门派先锋抵达山脚，我们再上山拜会空闻方丈，参与屠狮大会。如此既不失礼数，又不会去得太早招惹无谓是非。”
芷若略一思忖，轻轻颔首：“此计十分稳妥。早去无益，晚去失仪，三日后动身，分寸刚刚好。这三日正好冷眼观世，看清各方人心虚实，再踏入少林，可以避开不少无谓祸端。”
听澜微微点头应允：“我赞同。留在此地，进退皆由我们。若是上山，食宿行动都要受制于少林安排，束手束脚。短短三日，足够我们做好万全准备。”
蛊离神色不变，淡淡应道：“一切听凭安排，夜里我会多加戒备，提防暗中偷袭。”
阿朵一听还能在镇上逗留三日，眼中满是欢喜，随即想起芷若方才的叮嘱，收敛几分雀跃：“太好了，还能多看一番江湖豪杰。我记住了，绝不独自上街乱跑，出门一定有人相伴，不会与人逞凶争执。”
五人就此议定。
窗外长街上人潮依旧涌动，每日都有各门派的探哨、先锋陆陆续续踏入古镇。六派的斥候、明教的暗探、丐帮的帮众往来穿梭，空气中风雨欲来的压迫感一日重过一日。
接下来这三日，便是我们战前最后的缓冲。白日探听江湖动静，夜里闭关苦练武学。三日后辞别这座群雄云集的古镇，踏入千年古刹少林，直面屠狮大会的滔天风云。
茶杯里的热气缓缓消散，恰如表面看似平静的江湖，底下早已暗流翻涌。天下群雄尚在奔赴途中，而嵩山大幕，正一点点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