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少林安寝,清净无扰。
寺中晨钟破晓,浑厚绵长的钟鸣荡彻整座嵩山古刹,驱散山间晨雾。禅院之内香火初盛,僧众早起诵经,梵音袅袅,肃穆祥和,与山下古镇的喧嚣乱象判若两世。
我们一行人晨起梳洗完毕,随寺中知客僧前往斋堂用早膳。
少林斋饭清淡素雅,清粥野菜、素糕清茶,简单却干净养胃。连日在山下吃惯市井零嘴烟火,此刻食得斋堂素味,只觉心神澄澈、浊气尽消。众人举止安雅,恪守佛门规矩,静默用膳,不喧哗、不随意,全然融入古刹清净氛围。
用过早饭,不多时,一袭袈裟飘然走来,正是空闻方丈。
方丈面带温和笑意,步履沉稳端庄,行至我们身前,合十含礼:“杨施主,诸位施主昨夜安歇可好?寺中清简,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我起身回礼:“方丈礼遇有加,客院清净安稳,晚辈一行人多谢大师照料。”
空闻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我们随他去往寺中静心茶亭。
茶亭筑在殿宇侧畔,临松傍竹,视野清幽。石桌石凳古朴雅致,亭外古松苍劲,山风穿林,簌簌轻响。小沙弥奉来新沏的雨前禅茶,茶汤清碧,香气淡雅,入口温润回甘,涤尽晨起薄雾微凉。
众人分座落座,亭中静谧安宁,唯有风声、叶响、茶香萦绕。
闲谈片刻,待气氛舒缓平和,空闻方丈方才缓缓正色开口,道出此番寻我相见的正事。
“杨施主,老衲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告。”
他神色郑重,语气诚恳:“本寺后山绝情幽谷,隐居三位师叔祖,乃渡厄、渡劫、渡难三位神僧。三位师叔常年闭关坐禅,枯坐参佛,不问世间江湖纷争,数十年极少见外人,即便是本寺僧侣,寻常亦难见其一面。”
我闻言心头微凛。
三渡神僧,乃是少林隐世之巅,辈分至高、修为通神,坐镇少林最深底蕴。数十年枯坐后山,苦修金刚禅定、乾坤大挪移相克之技、以及闻名天下的金刚伏魔圈,早已超脱寻常武林高手范畴,乃是当世真正的绝顶宗师。
空闻继续道:“万安寺一役,施主与张教主出手破局,救我少林满门高僧,续我佛门道统,此恩太重,重于嵩岳。此事不止我等晚辈铭记,后山三位师叔祖早已听闻始末。”
“三位师叔祖常年闭关心定,万事不扰,唯独感念施主这份再造洪恩,心中记挂许久。此番得知施主驾临少林,特意传讯下山,盼望亲见施主一面,聊表谢意。”
话音落,空闻抬眸看向我,语气恭敬征询:“不知施主可否愿意,随老衲一同往后山幽谷,拜见三位神僧?”
此言诚恳谦和,全然是征询贵客心意,无半分逼迫。
我心中了然。
三渡常年枯坐参禅,心如止水、万事皆空,能让三位绝世神僧主动愿意见人,全因当年万安寺那一场救命大恩。这份礼遇,放眼整个当世江湖,除我与张无忌之外,再无第三人。
我当即起身,神色坦荡恭敬,坦然应道:“三位神僧乃佛门高德、当世尊者,既肯垂青相见,晚辈自当拜谒,岂有推辞之理。劳烦方丈引路。”
空闻闻言面露喜色,合掌道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施主胸襟坦荡,有礼有节,当真难得。”
事已定妥,我回身示意听澜、芷若、蛊离、阿朵随行。
空闻见状并未阻拦,温声道:“诸位施主一同前往亦可。后山幽谷虽为闭关禁地,但施主一行人皆是贵客,今日破例无妨。”
随即,方丈在前引路,带着我们一行人穿过层层禅院、次第殿宇,远离前山香火鼎盛之地,一步步走向少林后山深处。
越往后山行走,人烟越发稀少,梵音香火渐渐消寂。
沿途古木参天,林荫蔽日,石阶苍苔遍布,清幽静谧得近乎孤寂。山风愈发清冷,林间只有飞鸟轻啼、风声簌簌,隔绝了一切人间烟火与江湖气息。
前山是千年古刹、武林祖庭,庄严肃穆、宾客云集;而后山,却是一片枯寂清苦、禅定无声的隐世洞天。
一路渐行渐深,终至后山绝境——绝情幽谷。
谷口石崖高耸,壁立千仞,地势险峻幽深,谷中雾气淡淡萦绕,常年不见喧嚣。此处便是三渡神僧数十年枯坐闭关之地,与世隔绝,潜心证道。
尚未入谷,便有一股浩瀚沉稳、渊渟岳峙的禅意气场扑面而来。
无形无相,却压人心神,不是杀伐戾气,而是常年枯坐天地、禅定乾坤的无上大宗师气度,静谧、宏大、庄严、无匹。
空闻方丈驻足谷口,轻声嘱道:“三位师叔祖闭关清苦,不喜繁礼,入谷之后,只需随心见礼即可,不必拘谨多礼。”
我微微颔首:“晚辈谨记。”
踏入幽谷之内,视野骤然开阔。
谷中平坦清净,无殿无宇,无亭无台,唯有一方青石平地。青石地面久经坐禅,光滑如玉,一尘不染。
空地正中,三道枯瘦僧影盘膝端坐,身披陈旧灰衲,衣履简朴至极,须发皆白,面容苍老枯寂。
居中者身形修长、眉目沉凝,是三渡之首渡厄神僧;左右分立二僧,一者神色刚正肃然,是渡劫;一者面目平和淡然,是渡难。
三人盘膝三角坐定,不言不动,双目微阖,周身气息归一,与天地幽谷相融一体。数十年枯坐于此,不问江湖、不恋俗世、不扰红尘,心证菩提,身修金刚。
可即便静坐不动,三人身上沉淀的武道禅力,依旧浩瀚如海、深不可测。
数十年苦修金刚伏魔圈,心意相通、攻守合一,早已是当世无人可破的绝世阵法,稳压天下群雄。
待我们一行人走近,三渡缓缓睁开眼眸。
三道沧桑深邃的目光淡淡扫来,无锐无锋、无喜无怒,却洞彻人心,仿佛能看穿俗世所有浮沉、恩怨、情义、修为。
空闻方丈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弟子空闻,拜见三位师叔。已将杨破岳施主及诸位同道请至谷中。”
渡厄神僧目光落于我身,声线苍老沉厚,带着数十年禅定的沙哑悠远,缓缓开口:
“万安寺火海救僧,续我少林道统。小施主大恩大德,我师兄弟三人,感念已久。”
简单一语,无华丽辞藻,无过多客套,却是三渡神僧亲口致谢,分量重绝江湖。
我肃然拱手,礼数端正,坦荡回话:“三位神僧高德隐居,晚辈不过适逢其会,举手之劳,不敢当神僧多谢。”
幽谷风轻,四野寂静。
少林后山三渡出世相见,只为一桩旧恩。
今日这一面,便是我立足嵩山大典、稳压群雄、得少林最深底蕴认可的最大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