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晨光铺地，檐影清疏，廊下气氛僵得如凝冰一般。
听澜眉眼凝霜，怒意翻涌，清冷的眸中尽是压不住的愠气，方才那句质问三渡的话语犹在回荡，字字皆为我而动。周芷若立在原地，身形微僵，整个人都处在失神恍惚之中，一夜悬心、彻夜难眠，所有牵挂担忧，在方才那句“皈依佛门、斩断尘缘”落下时，几乎尽数化作心口的空落与酸涩。
蛊离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心头翻起滔天波澜；阿朵眼眶泛红，小脸上满是慌张委屈，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四人这般真情流露、慌乱无措的模样，尽数落在我的眼中。
我原本刻意绷起肃穆冷淡的神情，装得一副勘破红尘、断绝情爱、一心向佛的淡漠模样，可看着她们一个个被我吓得方寸大乱，那份憋在心底的戏谑笑意，再也压制不住。
唇角先是微微抽搐，随即不受控制地上扬，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低低一声笑出，彻底破功。
这一笑，瞬间撕碎我方才故作高深、绝情空门的伪装。
原本死寂压抑的廊下，瞬间一静。
四个人齐刷刷抬头，目光怔怔落在我脸上，满是茫然错愕。
我再也装不下去，抬手失笑摇头，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温润灵动，将方才故作的禅门清冷尽数褪去，坦然开口坦白：“好了，不骗你们了，方才都是玩笑。”
见四人依旧呆滞，我继续解释清楚原委，免得她们继续胡思乱想：“昨夜三渡神僧留我在后山，并非度我出家，而是看出我龙象般若功濒临破境，特意以佛门心经护我心神、镇压心魔，助我突破瓶颈。”
“我昨夜历经心魔大劫，险走偏锋，最终侥幸突破，龙象功顺利踏入第十层。方才看你们一夜忧心忡忡、忐忑难安，我一时贪玩，便故意编了看破红尘、皈依佛门的谎话逗你们，是我胡闹过头了。”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的震惊僵硬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哭笑不得的释然。
蛊离长长松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一脸后怕的神情：“我的天，你这玩笑也太大了！方才我是真信了！一夜闭关无声无息，三渡行事又莫测高深，我真以为你一夜禅心通透、舍弃红尘情爱，直接要做少林高僧了！”
阿朵瞬间雨过天晴，眼里的雾气瞬间散尽，又气又可爱地鼓着小脸，轻轻跺脚：“杨大哥太坏了！害得我刚刚差点哭出来，真以为你不要我们、不要周姐姐和听澜姐姐了！”
得知我不仅安然无恙，反而顺利突破至第十层龙象般若功，兄妹二人皆是发自心底为我喜悦，连忙上前真心道贺。
“恭喜你再破大关，武道更上一层楼！”蛊离语气真诚，满心替我欢喜。
“恭喜杨大哥功力大进！”阿朵眉眼弯弯，彻底卸下所有担忧。
二人彻底放下心来，随即十分识趣，看出芷若与听澜面色依旧不愉，显然是真被我这场过火玩笑伤到、惊到，不愿在此打扰二人情绪，相视一眼，默默躬身告退，转身离去，将整条长廊的空间尽数留给我们三人。
廊下瞬间安静下来，清风拂过，只剩淡淡晨香。
我转头看向芷若、听澜二人，准备好生哄劝赔罪。
周芷若心中的惶恐、酸涩、绝望尽数褪去，余下满满一腔娇嗔幽怨。方才短短一瞬，她是真的以为我们之间所有情意尽数成空，以为我勘破红尘、斩断情缘，从此青灯古佛、再不相见。一夜牵挂煎熬，换来一句绝情断缘，那份心惊肉跳绝非作假。
此刻知晓只是闹剧，她抬眸看向我，眸光含水，脸颊微红，轻轻嗔怪道：“杨郎太过胡闹。这般生死离合、情缘去留的大事，也能随口拿来打趣，方才真是将我吓得不轻。”
她语气软糯温柔，虽有嗔怪，却无半分真怒，只是满心后怕与委屈。
可一旁的杨听澜，却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自始至终，她一言不发，静默伫立，清冷容颜覆着一层薄霜，眸底清冷疏离，再无半分温柔神色。
她素来冷静自持、沉稳克制，极少有失态之时，可方才听闻我要皈依佛门、斩断尘缘，瞬间怒极，直言质问三渡高僧，足见心底牵挂之深、用情之重。她彻夜担忧、彻夜悬心，生怕我被禅音惑了道心、弃了红尘、负了旧情。
可到头来，这一切惊心动魄、心神大乱，仅仅只是我一场肆意的玩笑。
被人珍视牵挂、郑重以待，却被肆意戏谑捉弄，这份委屈与羞恼，让她心头堵闷万分。她性子清冷傲骨，不似芷若温柔娇嗔，受了委屈只会默默生气，不愿多言。
整片长廊，她沉默不语，连余光都不愿再施舍给我。
我见她这般冷淡模样，心知自己这次的确玩笑过火，错得彻底。
我连忙放低姿态，快步上前，语气诚恳，带着几分讨饶之意：“我知错了，听澜，是我不好，不该肆意胡闹，不该故意吓你们，更不该拿你我情分打趣，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换作平日，我这般软言求饶、放低身段，她纵然心头有气，也早已淡淡释怀。
可今日她半点不松口，甚至微微侧首，看向身侧的周芷若，清冷声线带着几分赌气与疏离，淡淡开口：“姐姐莫与这斩断红尘的负心人多说。”
一句负心人，轻轻落下，带着凉凉的嗔意，堵得我哑口无言。
话音落毕，她再不看我，衣袖轻拂，转身便走。
芷若又好气又好笑，无奈白了我一眼，也连忙抬步跟上听澜，一同离去。
两道清丽倩影并肩而行，步伐轻盈，却决绝不曾回头。
我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头哭笑不得，又满满都是愧疚悔意。
我哪里敢真让她们带着闷气离去，当即提步，快步追了上去。
可此地乃是少林古刹，佛门清净圣地，戒律森严，往来不时有僧人行经。我方才刚刚当众谎称皈依、戏说出家，此刻身份最为敏感尴尬。
在少林山门之内，我绝不能肆意亲昵、拉扯纠缠，只能恪守礼数、保持距离，不可失了分寸、乱了寺中规矩。
于是便成了这般窘迫模样——
我满心急切想要追上赔罪、软语哄劝，却碍于身处少林，只能不远不近、亦步亦趋跟在二女身后。
想靠近，不敢逾矩；想开口，又怕被僧人看见失仪。
只能静静跟在后方，看着两道窈窕背影在前，自己在后遥遥追随，满心懊悔、一肚子软语温存，偏偏碍于场景，半句不敢多说、半步不敢靠近。
晨光穿过古刹林荫，落在三道身影之上。
前路清寂悠长，我紧随其后，却始终隔着一段分寸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