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一整天，少林客院厢房始终门窗紧闭，不闻半点声息。
我谨遵二女晨间叮嘱，自清晨回房之后，便再无半分杂念，盘膝端坐蒲团之上，终日潜心稳固十层龙象般若功。
凌晨破晓突破的境界终究来得迅猛凶险，一夜心魔冲关、禅音护道，真气暴涨太过剧烈，周身经脉尚有许多浮滞虚浮之处。十龙十象之力浩瀚磅礴，如若根基不牢，日后武道定然留有隐患，轻则气机驳杂、进退有碍，重则修为倒退、难再精进。
整整一日光阴，我足不出户，沉心调息。
周天真气循环往复，一遍遍冲刷四肢百骸、拓宽经脉、淬炼筋骨。白日晨光入窗，午后山风穿檐，直至夕阳西垂、暮色漫山，我始终静坐不动，将晨间戏闹的浮躁、心魔残留的戾气尽数涤荡干净。
待到周身真气圆融流转、进退由心，新境根基彻底夯实稳固，再无半分虚浮破绽，我才缓缓收功。
双目睁开的刹那，眸底神光内敛，气质愈发渊渟岳峙，一身雄浑劲力深藏不露，十层龙象的底蕴彻底扎根肉身，浑然天成。
推开厢门时，夜色已然笼罩整座少林。
古刹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映着青石庭院，晚风微凉，吹散白日燥热。寺中晚斋钟声悠悠传开，已是入夜用膳时分。
我整理衣衫，缓步走出厢房，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心中第一件事，便是去找芷若、听澜二人。
晨间那场荒唐玩笑，虽被二女劝着回房修行，可二人心底的嗔意终究未曾彻底消散。我终日闭关静修，亦是想踏踏实实稳住境界，让她们知晓我并非浮躁贪玩之人，不枉她们苦心督促、暗自忧心。
可我刚踏入膳堂外的庭院，远远便看见两道熟悉的清雅身影并肩而立。
芷若温婉如水，听澜清冷如月，二人立在灯火树影之下，低声细语，神色悠然，瞧着竟是一派安然闲适，仿佛早已将我抛之脑后。
我心中微微一虚，连忙快步上前，正要笑着开口搭话。
未等我出声，芷若已然瞥见我走来，眸光轻轻一扫，随即与身旁听澜相视一眼，二人眼底同时掠过一抹默契的促狭与酸涩。
芷若浅浅扬唇，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打趣与疏离，轻柔开口：“呦，闭关一日，根基总算稳固了。如今神功大成，怕是也该远离我二人这尘世俗女，一心向武、不问情爱了吧？”
话语轻柔，字字却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暗含晨间那场出家戏言的余嗔。
我心头一咯噔，瞬间听出她话里的酸意。
不等我慌忙解释，一旁的听澜已然接过话头。
她眉目淡淡，神色清冷，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落寞、实则赌气的酸涩，轻声道：“周姐姐，如今他武道大成，心境通透，早已看破红尘虚妄。我等凡俗女子，本就不该牵绊他的大道。左右我们在此也是多余，姐姐若是无处可去，不如随我一同返回桃花岛。”
她侧首看向周芷若，语气认真，仿若当真已然打定主意：“你我二人归隐海岛，远离江湖纷扰，远离俗世牵绊，彼此相伴，也算有个依托，不必在此惹人厌烦。”
芷若闻言，毫不犹豫轻轻颔首，顺着听澜的话头应声附和：“甚好。”
她眉眼浅浅带笑，语气淡然，全然一副尘埃落定的模样：“便依妹妹所言，待明日与蛊离、阿朵兄妹二人辞别过后，我们便即刻启程，远赴桃花岛隐居，从此不问世事。”
二女一唱一和，语气平静淡然，字字句句皆是要抛下我、归隐远去的意思。
这番话落在我耳中，宛如平地起惊雷，瞬间炸得我手足无措。
我本以为闭关一日、潜心固本，已然弥补了晨间胡闹的过错，只需稍加软语便可哄得二人气消。万万没想到，她们竟还记着晨间的戏言，此刻联手打趣、故意气我，当真说出要独自离去、归隐桃花岛的话来。
看着二女淡然疏离、仿若决意已定的模样，我哪里还敢有半分自持。
一整天潜心修行的沉稳淡然瞬间消散，心中只剩慌乱与懊悔。知晓是我错得彻底，晨间玩笑太过荒唐伤人，害得二人耿耿于怀，直至今夜依旧心存芥蒂。
我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身段，快步上前，神色诚恳又急切，彻底放低姿态。
方才二女故作淡漠、不理不睬，此刻换我百般讨好、连连赔罪。
我又是拱手作揖，又是轻声软劝，近乎求爷爷告奶奶一般，语气满是卑微恳切，不停认错赔礼：“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二位切莫当真，万万不可离去！”
“晨间是我混账胡闹，无端戏耍二位，满口胡言乱语，纯属一时贪玩作祟，绝无半分真心。今日闭关一日，我潜心稳固根基，便是想改过自新，让二位安心。”
“我武道修行，所求从不是孤高绝俗、斩断情丝。我历尽千辛突破龙象十层，只为护得住身边之人，护得二位岁岁安稳、岁岁无忧。若是没了你们，我修为再高、武道再强，又有半分意义？”
我步步诚恳赔罪，句句发自肺腑，反复认错、反复求饶，姿态放得极低，生怕二人当真动了心思，辞别众人远赴桃花岛，留我一人孑然一身。
看着我慌慌张张、手足无措、百般讨饶的模样，方才还一唱一和、故作疏离的二女，眼底的淡漠与酸涩终于彻底散去。
听澜清冷的眉眼悄悄柔和下来，唇角压不住浅浅笑意，再也装不出疏离模样。
芷若眸光温润，眼底满是宠溺与无奈，看着我这般卑微讨饶的模样，再也不忍心继续逗弄于我。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悄悄释怀，心中积攒一日的嗔意、酸意、赌气之意，尽数被我这一番真挚恳切、连番赔罪的模样彻底化解。
良久，芷若轻轻开口，柔声叹道：“罢了，既然你诚心认错，今日便暂且饶过你。”
听澜也淡淡颔首，清冷声线褪去所有酸涩赌气：“下不为例。若再有这般荒唐戏言，我与姐姐，定然说走就走，绝不回头。”
我闻言如蒙大赦，长长松了一口气，心中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连连应声许诺，再不敢胡乱嬉闹打趣。
晚风拂过庭院，灯火温柔，方才疏离僵持的气氛尽数消散。
只是嗔恼虽解，二女心中依旧残留着晨间被惊吓的余悸。
芷若望着我，神色渐渐认真，不复方才打趣娇嗔，郑重叮嘱道：“杨郎，玩笑可开，轻重却要有度。今日之事着实惊悸，往后你万万不许再拿出家、斩断尘缘、弃情归佛这类言语打趣。”
听澜亦敛去笑意，眸光澄澈严肃，轻声补道：“此话最是伤人心、乱人心绪。一次便可乱人方寸，绝无二次姑息。往后此生，不许再提、不许再戏、不许再拿此事玩笑半分。”
二人语气认真郑重，并非娇嗔赌气，而是真心不愿再经历一次心惊肉跳的别离虚惊。
我看着二女郑重的神色，心中愧疚更甚，连忙郑重立誓应允，将这番叮嘱牢牢记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此生绝不再开这般伤人戏言，免得失了佳人安心、冷了心头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