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四人轻轻合上静心别院的木门，方才屋内温柔安稳的暖意，瞬间被山间清冷夜风冲淡几分。白日擂台之上血腥惨烈的画面依旧盘桓心头，四名豪杰一日殒命，白羊凶星带伤逞凶，域外强敌步步紧逼，压得人胸口沉郁难舒。
正当我们准备转身折返住处之时，山道尽头，两道熟悉的峨眉身影缓步走来。
为首一身素色道袍、神色端肃凛然的，正是灭绝师太。她步履沉稳，眉宇间带着连日观战的沉怒与凝重，身后紧随的便是丁敏君。二人应当是处理完峨眉弟子琐事，连夜赶来探望重伤卧床的静虚。
见我们立在院外，灭绝师太脚步微顿，目光落于我身上，神色稍缓。
连日擂台，峨眉这边仅有静虚一人登台死战，浴血搏杀之后身负重创，险些殒命当场。若非我关键时刻飞身登台、不顾敌阵暗藏杀机，强行将力竭的静虚抢回阵中，今日峨眉便要痛失一名核心弟子。
灭绝师太性情刚正、恩怨分明，素来不欠人情。此刻直面于我，她收起平日凛然严厉的气场，语气诚恳，郑重开口：
“破岳。”
她微微颔首，是极少有的郑重姿态：“今日擂台，多谢你出手救下静虚。静虚乃是我峨眉得力弟子，今日若是殒命擂台，我峨眉必遭重损。大恩不轻言谢，此恩，本座记下了。”
一旁丁敏君也随之点头，亲眼目睹静虚九死一生、全靠我及时相救，真心诚意附和道：“多谢杨公子仗义出手。”
我闻言淡然一笑，目光温柔侧过，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的芷若与听澜，随后从容回话：
“师太不必客气。我与芷若早已结为夫妻，芷若身属峨眉，终身不离师门故土。她的师门，便是我的半个师门，峨眉荣辱，我自当分担。静虚师妹遇险，我出手相助，本就是分内应当，算不得什么恩情。”
此言坦荡磊落，情礼兼备。
既明夫妻情分，又守峨眉礼数，不邀功、不张扬，将一场旁人眼中的救命大恩，化作理所应当的守望相助。
灭绝师太闻言眼中微微赞许，微微颔首，再无多言。她深知芷若品性端庄、重情重义，也看得出我待芷若真心实意、护妻护门，心中暗自放心。
夜色已深，山中寒意渐重，不宜久立闲谈。
灭绝师太叮嘱我们早些回房歇息、养精蓄锐，静待明日再战，便带着丁敏君推门走入别院，亲自探视静养的静虚。
众人各自散去，蛊离也拱手告辞，返回居所休整。
山道之上，只剩我、芷若、听澜三人并肩缓行。
月色清冷，树影婆娑，山间静谧无声。
我侧目看向身侧的芷若，见她眉眼低垂，眉间始终萦绕着一缕化不开的郁色，眸光淡淡无神，明显心情沉郁，并未从白日的惨烈与师妹重伤的情绪中走出来。
我放慢脚步，抬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柔荑，柔声温言宽慰：“不必太过忧心，静虚伤势已然稳住，少林高僧悉心医治，只需静养时日，便可痊愈。明日擂台，我绝不会再让峨眉弟子涉险拼命。”
温柔低语落耳，芷若轻轻抬眸，望着漫天清辉，眸中终于泛起淡淡水光，轻声叹息，语气满是柔软与怅然：
“我只是心中难过。”
她微微停顿，似是勾起无数年少回忆，轻声缓缓道来，声音轻得像风：
“师门众多师妹之中，静虚是自小与我最亲的一个。”
“儿时在峨眉山上，师父管教极严，我身为掌门嫡传，所学所练皆是门中最高心法，稍有差错，便会被师父重罚面壁思过。每每我触犯门规、练剑出错，被师父罚在后山崖边面壁、不许吃饭、不许饮水时，所有人都不敢忤逆师父，无人敢靠近我半步。”
“唯有静虚，天性温厚心软，不惧责罚，每每趁着夜色无人之时，偷偷藏好糕点干粮，悄悄溜到后山，隔着石壁递予我充饥。寒冬酷暑，从未间断。”
芷若话语轻柔，字字皆是年少温情，却听得人心头酸涩。
“世人皆知我是峨眉嫡传、未来掌门，风光无限。可无人知晓，我年少练剑孤寂、受罚孤苦之时，陪在我身边、偷偷护着我的，从来只有静虚一人。”
“今日见她满身是伤、奄奄一息倒在擂台，险些身死异乡，我心中当真后怕不已。若是今日她真的殒命，我这一生，便少了唯一陪我长大、知我冷暖的至亲姐妹。”
话音落下，她眼底满是怅然怜惜，连日擂台杀伐、同门重伤的委屈与心疼，尽数藏在轻柔的语调之中。
听澜静静立在一旁，默默听着这段往事，神色也微微动容。
我握紧芷若的手，心中全然了然。
难怪今日静虚遇险，芷若全程心神紧绷、目不转睛；难怪静虚重伤卧床，她眼底心疼浓烈至极。这早已不是普通同门情谊，而是年少相依、共渡孤苦的姐妹至亲。
我轻声温抚：“我明白。这份情谊来之不易，我定会护好静虚，绝不会让她白白受苦、白白涉险。”
安抚完芷若心绪，我们三人缓步前行，我心底却悄然生出一番缜密思量。
今日波斯十二星座白羊星使出世，邪术诡异绝伦，不讲武道常理，连斩四名各派好手，即便身受重创，依旧凶悍难制。域外联军依仗诡异邪术、进退有度，日日消耗我中原士气、折损我各派英才。
今日敌方忌惮张无忌底蕴，仓促收兵、隔日再战，明显是刻意摸底试探、循序渐进蚕食我方战力。
明日再战，敌寇必然会再度派出十二星座高手轮番登台，继续以邪术屠戮中原弟子、打压群雄气势。
我暗自心中定计：
明日擂台开启之前，敌人尚且摸不清我的真实底细，不知我武学深浅、路数虚实，必然心存轻视、毫无防备。我大可抢先出手，不待各派弟子白白送死，主动登台，先发制人！
趁敌未知我虚实、轻敌大意之际，雷霆出手，一举斩杀敌方一两名十二星座高手，以绝后患！
一来可斩除域外邪煞凶徒，为今日殒命的四名英豪报仇雪恨；二来可大破敌方连日以来的嚣张气焰，狠狠提振中原群雄低迷士气，不再让各派弟子人人畏战、步步怯懦。
心念既定，胸中自有沉定底气。
今夜温情叙旧，感念姐妹情深；明日擂台争锋，便以手中武学，护同门、镇邪魔、定军心！
月色依旧清冷，可我心中已然谋略笃定，只待明日破晓，血染擂台，再开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