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些党项骑兵虽然不是什么精锐,甚至连常规都算不上,但毕竟机动性强,且经常劫掠,战斗经验丰富,因此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们且战且退,利用骑射优势不断的进行骚扰,甚至试图寻机反击。
劲风呼啸间,一道黑影破空而至,一支淬了寒铁的狼牙冷箭极速掠来,堪堪擦着王铁蛋的头皮飞过,锋利的箭镞瞬间削断一缕黑发,发丝伴着冷风飘落,箭尾余劲未消,狠狠钉进身后的冻土之中,嗡鸣不止。
“干你娘的狗杂种!”王铁蛋抹了一把脸上混着血水的泥污:“他妈的射老子!”
王铁蛋这样骂着,但心中雪亮:仅凭他们这十几个人,想全歼这股敌人很难,但若放任不管,周边草场和村庄都将遭殃。
他当机立断,对赵大牛喊道:“大牛,你带两个人,快马去隔壁的天都左卫第二百户所报信!”
“我带其余人缠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扩散!”
卫所制在安西国已经推行下去了,但是在推行过程当中却走了样——王凌的本意是打造一支如明朝卫所军一样忠实可靠的基本盘,为野战军提供优质兵员;但是安西国册立之后,手下人在执行过程当中,却将这支卫所军变成了:
王室部曲!
这些军户是怎么来的?第一批“百户”那都是野利万奔带过来的部民和奔着王凌的怀戎节度府投奔来的弓箭手,本身就只听王凌的命令,没有王凌的鱼符,全安西有几个人能调得动?
所以,政事堂和枢密院一商议,干脆给弄成王室部曲,直属国王指挥,枢密院也不得过问。
而天都,作为安西国都,自然是卫所最多、最好的地方,甚至连最早的一批百户都抽调了过来,一共组建了天都左卫、天都右卫、天都前卫、天都后卫、天都中卫共五个卫所来拱卫天都,一共三百个百户,急救总动员的话,能够拉出三万骑兵出来!
而安西国,整个野战军,总编制也不过就十万人罢了,而且现在还远远不满编,因为整个安西国现在的人口也就刚刚一百万出头罢了。
当然,这只是被纳入户籍统计的人口,另外那些还没有纳入统计的蕃汉居民已经河西留守,保守估计也能有个一百万!
别看西北贫瘠,但是安西国占据的可是最好的陇右和河西走廊,这片土地上,养个三四百万人还是轻轻松松的。
而王铁蛋所说的天都左卫第二百户所是一个满编的百户所,常备骑兵就有足足四十人,距此只有十五里,只要速度快一些,当天就能把援兵带过来。
赵大牛心里也知道轻重,明白这种场合自己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主要是没有指挥能力),于是点头应道:“诺,我现在就去,指使你可要当心啊!”
说完,赵大牛留下弟弟赵二牛和五个牧奴协助王铁蛋作战,自己则带着两个骑术最好的熟羌牧奴,打马如飞,冲向了十五里外的第二百户所。
马蹄踏碎了残雪,在官道上溅起一片泥点。
王铁蛋则指挥剩下的人,利用草场上的沟壑、灌木丛作掩护,与党项骑兵周旋。
他像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时而率众从雾霭中突然杀出,砍倒数人;时而分散躲避,任凭敌骑在空旷处驰骋,浪费马力。
他始终像一块粘牙的牛皮糖,牢牢黏住敌骑,不让他们脱离视线,更不让他们有机会劫掠更多牲畜或袭击其他村落。
战斗迅速演变成了残酷的消耗战!
从清晨到日暮,王铁蛋一行人只趁着战斗的间隙吃过一点肉干和喝过一点水,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战局数次濒临绝境,狡黠凶悍的党项骑匪数次合围包抄,刀马尽数压上,险些将众人尽数围杀,全靠着众人对地形的极致熟悉,凭着悍不畏死、死战不退的血性,一次次拼死突围、险死还生,这才始终牢牢牵制着整股敌军,未曾让一人一马逃脱。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
王铁蛋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挑选出四个胆大心细的牧奴,每人带着一枚震天雷,这是他从军中偷偷带出来的两枚训练用雷,虽威力不如实战型号,但爆炸声足以惊骇马匹。
趁着夜色,王铁蛋带着这四人,摸到了敌骑宿营地附近,那是一片背风的凹地,敌骑正围着火堆烤肉,警戒松懈。
王铁蛋深吸一口气,点燃药线,奋力将震天雷掷向火堆!
“轰!轰!”
两声震天巨响骤然炸响,撕裂沉寂黑夜,耀眼火光冲天而起,火星碎屑四溅,热浪席卷整片凹地。
轰鸣巨响在空旷旷野层层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心神俱震。
营地中的党项战马从未听过如此恐怖的炸响,瞬间受惊,纷纷昂首狂嘶、扬蹄乱跳,挣断缰绳,在营地内疯狂冲撞踩踏;马嘶声、惨叫声、哭嚎声、器物破碎声混杂在一起,原本安稳的宿营地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匪寇惊慌失措,四处奔逃、自相踩踏,阵型彻底溃散。
时机转瞬即逝,王铁蛋厉喝一声,率众趁乱冲杀而入,朴刀翻飞、寒光凛冽,借着敌军混乱之势,接连斩杀数名慌乱逃窜的敌匪。
独眼头目惊魂未定之际仍强行镇定,厉声嘶吼,试图收拢残部、组织反击,却被暗处的赵二牛抓住破绽,蓄力一记标枪精准掷出,枪尖破风,狠狠刺穿其大腿!
独眼头目惨叫一声,重心失衡,重重摔倒在冻土之上,彻底失去了指挥能力。
次日天光破晓,赵大牛终于带着天都左卫第二百户所的二十名精锐骑兵驰援而至。
精锐骑兵列阵压上,装备精良、阵型严整,迅速接手战场,对残存溃散的党项残匪展开全面清剿。
到第二日黄昏,这支三十余人的党项骑队已被消灭大半,只剩七八个残兵,试图趁着暮色向北逃窜,但此时已是安西军占据了优势,全力追击之后,终于将这支小股部队全数歼灭。
……
二月初十,天都校场,号角长鸣,旌旗猎猎,长风卷着初春的料峭寒意,掠过平整宽阔的校场。
安西军开始了集结,数万安西军将士披甲列阵,甲胄寒光凛冽,刀枪如林,气势磅礴。
王铁蛋因熟悉炮军操演,被编入炮左厢,随炮军都统制王元东进,驰援河北。赵大牛则因骁勇善战加上王铁蛋的推荐,被选入前锋营,升任第三都都头,随大将王敢北上,威逼西夏腹地,牵制其兵力,乃至伺机彻底歼灭夏国的军队。
天色微亮之时,校场外围的官道两旁、田埂之上,挤满了前来送别的将士家属。
老弱妇孺、邻里乡亲,密密麻麻伫立在寒风之中,无人言语,唯有阵阵压抑的低泣与风声交织,为雄壮的军阵添上了几分温柔又悲壮的底色。
这些人大多是军中将士的妻儿老小,有的随军户定居天都,有的是连夜从周边村镇赶来,只为送自家亲人最后一程。
初春的风依旧刺骨,吹乱了妇人的鬓发,吹红了孩童的眼眶,也吹白了老者的鬓角,不少妇人手中紧紧攥着连夜缝制的粗布帕子、晒干的肉干与炒熟的干粮,层层包裹,塞在最稳妥的布囊之中,一遍遍整理着即将出征亲人的衣襟甲胄,指尖微微颤抖,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句哽咽的叮嘱。
赵大牛身披崭新的前锋营赤色布面铁甲,腰挎横刀,身姿挺拔如松,早已没了往日的憨厚粗犷,多了几分军人的沉稳凌厉。
王铁蛋伫立在炮军阵列之中,一身制式军甲利落干练,历经数次沙场拼杀,少年青涩褪去,眉宇间尽是沉稳锐利。
前来给他送别的是包括牧奴在内的全家所有人,母亲提着温热的麦粥,执意让他临行再垫垫肚子,反复叮嘱他行军路上小心谨慎,切莫逞强冒进,妻子红着眼眶,默默将备好的干粮与水囊递到他手中,无声诉说着牵挂。
校场之中,无数离别画面次第上演。
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抬手向儿孙挥手,眼底满是担忧与期许,半生操劳,不求儿孙建功立业,只求平安归乡;年少的妻子依偎在亲人身侧,强忍泪水,将牵挂与期盼藏于心底,默默扛起家中生计,静待凯旋;稚气未脱的少年子弟,看着身披甲胄的父兄,眼中藏着崇拜与不舍,暗暗在心底立下誓言,来日也要从军守土,护佑家国。
没有大肆的哭嚎,唯有无声的牵挂与深沉的期盼。
安西的百姓们都知道,将士们远赴沙场,是为了抵御外敌、守护家园,是为了让河西陇右的土地再无劫掠之苦,让妻儿老小得以安稳度日。
离别虽痛,却藏着家国大义,每一份不舍的牵挂,都是将士们奋勇前行的底气。
辰时一到,三通集结号角轰然响彻天地,雄浑的号声刺破长空,压过了风中的低语与哽咽。
所有将士毅然转身归列,收尽眼底柔情,余下满身铁血锋芒,甲胄铿锵之声连绵不绝,响彻整座天都校场。
……
两路大军,一东一北,背负着家国期盼,承载着百姓重托,在料峭春寒中缓缓启程,分道扬镳。
路边的家属们伫立原地,久久未曾离去,目光紧紧追随着队伍的身影,直到甲胄流光消失在官道尽头,依旧静静伫立,翘首以盼归期。
炮军的队伍庞大而缓慢,主要是其马车数量众多,上千辆马车隆隆作响,满载着拆卸的十二梢炮、十梢炮的部件和数千枚震天雷,像一条长龙一般,沿着河东向的官道,向东疾驰。
王铁蛋带着自己的营,押着本营的两台十二梢炮和四百镇震天雷,随同大军行动,以每日六十里的速度向河北方向狂奔。
炮军的东进之路,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对后勤保障能力的极致考验。
行军至第三天,队伍抵达泾州,这里的官道被冰雪覆盖,马车碾压过冰面,发出吱嘎的呻吟。
王铁蛋发现一辆弹药车的车轴出现了裂纹,那是连日颠簸所致,他立刻下令全队停止前进,亲自带着工匠,用预先准备好的备用车轴和铁箍进行更换。
旷野的寒风凛冽如刀,狠狠刮在将士们的脸颊、脖颈处,裸露的双手转瞬被冻得僵硬麻木、发紫发僵,动作迟缓艰难,却无一人叫苦、无一人抱怨。
全军上下一心,只为保障辎重安全,不误前线战机。
车轴更换完毕后,王铁蛋并未急于下令启程,而是亲自带队逐车查验,仔细的检查了每一根捆绑军械、弹药的绳索,排查了每一处车架、轮轴隐患,确认全军辎重稳固、万无一失后,才挥手传令,再度开拔,继续极速东进。
自泾州往前,官道愈发宽阔规整,各路援军陆续奔赴集结,四方兵源尽数汇入主力大军。
原本单列疾驰的炮军长龙,沿途不断吸纳整编兵力,泾源路戍边精锐、秦凤路驻防步卒、永兴军路主力兵马,三路大军次第驰援、层层合流。
陕西诸路兵马的援兵自然也是奉大元帅府行辕的将令开拔的,主将是王凌曾经的部下种谊。
因为陕西诸路还要承担支援河东和压迫西夏的战斗任务,所以王凌从这里抽调的军力很少,仅仅不到西军全部的十分之一。
大道之上,兵甲层层、旌旗蔽空,步卒列成严整方阵,步伐铿锵、踏地有声,黑压压绵延无尽;骑兵小队往来穿插、巡哨开路,战马嘶鸣、甲胄生辉。
各路兵力汇聚一处,最终整合为两万精锐步卒、八千骁勇骑兵、五千新式炮军的庞大兵团,足足三万三千大军,兵势暴涨、威压千里。
各路大军各司其职、配合默契、稳步推进、日夜兼程。
数万大军并行官道,车马轰鸣、人声鼎沸、马蹄震天,浩浩荡荡的兵锋一路向东,气势磅礴、势不可挡,奔赴河北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