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将一切尽收眼底，面色愈发凝重。
一味的被动死守，只会被敌军持续消耗、拖垮阵型，唯有以攻代守、主动反扑，方能打乱敌阵、挫敌锐气、缓解防线压力！
“传令！”王凯高举令旗，果断的下达了新的命令：“左翼开阵！抽调五百斩马刀重步兵，配长枪手，结突击阵杀出！”
“专攻马腿、破敌骑阵！”
身旁副将急忙劝阻道：“将军不可！圆阵贵在完整，擅自开阵，辽骑必然趁隙突入，阵型一破，则大局危矣！”
“我们没有塔盾，抵不住辽军的骑射骚扰，不开阵，只会被辽军一点一点的磨掉！”王凯咬牙道：“五百重步兵配五百长枪手，一千重甲，即不会扰乱阵型，也足以乱敌锋芒！”
“我意已决，若是阵破、战败，我自刎以谢殿下！”
“速传军令！”
“诺！”
军令飞速传至左翼，六面厚重巨盾缓缓平移开合，精准露出一道狭窄的缺口，一个营的重甲长刀手和一个营的重甲长枪手列队而出，快速的突进辽军的骑兵阵型当中。
五百长刀手，身披重型步人甲，手持五尺长的双手斩马刀，如猛虎出笼一般，齐齐从缺口疾驰杀出，直奔辽军骑阵。
在他们的身后，一个营五百重甲长枪手随同杀出，他们身披步人甲，手持鸦颈长枪，即为掩护长刀手，也可以给辽军造成一定的杀伤。
此前辽骑借着反复冲锋、游走劈射的打法，压得周军主阵步步收缩，见周军竟敢主动开阵杀出千人步卒，阵前辽骑先是一愣，随即生出轻蔑骄狂之意。
在辽军的固有认知里，周军的步卒虽然防御力极佳，但是笨重迟缓、机动不利，不敌铁骑的奔袭，千余步兵直面数千骑兵，无异于自寻死路。
在辽军看来，周军步卒主动出阵反击，无疑是周军主将已经被打懵了的最好体现，正式踏破敌阵的最佳时机！
当下，前沿的辽骑们纷纷调转马头，放弃继续冲撞主阵盾墙的举动，分批次围杀上来，打算借着马速冲散周军突击小队，顺势从缺口突入主阵。
可辽军不知道的是，在常年的对峙当中，大周边军为了克制草原的骑兵，最核心的战术已经演变成了“重甲结阵、步步推进”的战术，避开的就是重装步卒机动性不足的缺点，不靠奔袭拼速，只靠阵型压制。
而且，周军的战术已经演练出来了，王凯的命令下达之后，并不仅仅只是一千重装步卒出阵这么简单，而是这个阵型都随之调整。
一部分神臂弓手和克敌弓手已经悄然转移到了这里，对着围拢过来的辽骑就是一阵齐射，掩护步兵方阵突了进去。
步卒出阵之后迅速变阵，结成“前刀后枪、左右相辅、层层递进”的方形突击阵。
最前排长刀手半蹲沉腰、刀锋外撇，护住阵前；中排长枪手挺枪直立、枪锋斜刺，封锁战马冲锋路线；两侧士卒紧密靠拢、互为屏障，不留半点可以被穿插的空隙，阵型严丝合缝、稳如磐石。
辽骑很快从弓弩的齐射中摆脱出来，最先冲来的十余骑辽军精锐，借着高速马势挥刀劈砍、猛冲直撞，试图一举冲垮周军的这个小小的步阵。
可当战马直面重甲阵型的刹那，所有冲锋势头都被被硬生生的消解了。
辽军的战马是光溜溜的，并没有披挂马铠，因此作战中最怕的就是重刃劈斩与长枪穿刺，这也是轻骑兵不会去冲击枪阵的重要原因。
战争就是这样，轻骑兵不会去冲击枪阵，但是如果周军只摆出枪阵的话，那辽军就会用齐射一层一层的磨掉周军的阵型，可如果周军摆出盾阵，那辽军的骑兵就会冲上来给予致命的一击……
战争不是游戏，不是一句“枪兵克制骑兵”，就能把骑兵的优势给抵消掉的。
真正能够无视敌方阵线用来冲阵的，只有人马具装的重甲骑兵！
但是，如果被冲击的步兵阵型足够厚，那么就算是重甲骑兵也会有失去动力，然后被步军拉下马，成为活靶子！
周军就是靠着宽厚的阵线、优良的甲胄和强悍的弓弩，才在北、西两边维持住了和两个游牧民族国家的战线，枢密院那繁杂而庞大的阵型图，就是在历次战斗中，一点一点的总结出来的。
面对冲过来的骑兵，前排的周军长刀手目不斜视，斩马刀借着稳扎之势横扫而出，刀风沉猛霸道，专门劈砍辽军战马的前膝、马腿等要害。
数声沉闷的骨裂声接连响起，冲在最前的几匹战马应声断腿，庞大身躯骤然失衡，凄厉哀鸣着轰然栽倒，马背上的辽骑根本来不及躲闪，全都被惯性狠狠的甩落在地上。
还没等这些落地的辽军爬起来，后排的长枪手就踏前一步，手中的鸦颈长枪精准突刺在辽军的身上，锋利的穿透辽军甲胄间的缝隙、直刺要害，转瞬之间便将这些落马的敌兵全都给解决了，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后续冲来的辽骑见状急忙变招，放弃直冲冲撞，改为游走绕阵、俯身劈射，想要凭借骑兵的机动性拉扯阵型、寻找破绽。
可周军枪刀叠阵攻防一体，前排长刀手守住阵脚，后排长枪手组成枪网，无论辽骑从左右两侧如何试探突袭，都会被密密麻麻的刀影枪锋给拦下。
但凡有辽骑敢贴近阵身，必然会被数杆长枪同时锁死方位，或是被斩马刀劈中马腿。
短短数息之间，又有二十余匹战马倒地报废，辽骑的伤亡在持续的攀升。
辽军骑兵素来擅长机动拉扯、远程骑射与高速突击，最忌讳这种贴身硬堵、步步碾压的重甲步阵，一旦失去速度优势、被步阵贴身缠死，战力便会大打折扣。
僵持片刻，辽军的冲锋节奏便彻底紊乱了，虽然还谈不上输赢，但整体的进攻节奏被打乱了额，原本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的冲锋势头，被这千人重甲步阵给骚扰的乱的不成样子。
原本逼近周军主阵、随时可能破阵的辽骑，非但无法继续推进，反而被迫节节后撤，不敢再贸然突进。
王凯见出阵的突击阵型稳扎稳打，遏制住了敌军攻势，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此刻的辽军，人心浮动、攻势停滞，反复冲击无果，反倒徒增伤亡，数千铁骑被区区千名重甲步卒正面拦阻、寸步难进，此前悍勇嚣张的气焰彻底荡然无存。
耶律敌鲁见到这一情形，自然是火冒三丈，当即就要带人亲自冲阵！
就在这时，战场的另一侧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耶律敌鲁心中一凛，看向战场另一侧的尘烟，隐约看见那里的辽军似有溃败之相。
那边不会出事了吧？
耶律敌鲁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随即叫停了麾下的冲阵，缓缓后撤二百部，与王凯的圆阵形成对峙，同时派出一波轻骑，去打探另一侧的战况。
……
后军在迅速的变阵，杨文广率领的一千五百步卒在荒原上疾行。
他们原本是后军，但此刻因为战局的变化，正在迅速的转向正北，准备直插耶律乙抹中路骑兵迂回的侧翼。
杨文广的这支兵马算是旁籍手中的精锐营，身穿重甲、手持勾镰长枪和手刀、背负神臂弓的他们，是杨氏部曲和杨文广在军中挑选锐士组成，如果硬要在历史上给这支部队找一个参照的对象，那就是三国时期的先登死士。
这是杨家苦心训练出来的，专门用于克制骑兵作战的部曲，数量不多，只有两千！
随着河北战局的发展，杨家也开始将宝压在了太子的身上，家中的部曲一般随着家主杨宗保随同河东大军一起出塞，另一半则紧急调来给了杨文广，参与了河北之战。
旁籍亲自检验过这支部队的战斗力，这才放心安排他们做全军的后尾掩护。
晨雾散尽后的天空一片灰白，阳光没有温度，照在铁甲上只反射出冷硬的寒光，杨文广骑在追风白点马上，手中的龙胆亮银枪斜指前方，白袍已被尘土染成灰黄色，但他那双丹凤眼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里点燃的两盏灯火。
他抬头远望，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弧线，那是耶律乙抹的中军亲卫，正从侧翼绕行，试图绕过周军的正面，从侧后直插中军大纛。
“快点！抢在他们合围之前，把路堵死！”杨文广嘶吼着，将命令清晰的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耳中。
耶律乙抹的中路骑兵以五百重装铁鹞子和两千奚族弓骑兵在前，自己率主力尚在后，先锋将是一名名叫耶律秃满的契丹贵族，此人年过三旬，一身重甲，手持狼牙棒，性情暴烈如火。
他远远望见一支周军步卒竟敢主动迎上来，不由得哈哈大笑。
“南蛮子疯了吗？区区千余步卒，也敢挡我大辽铁骑？”耶律秃满用狼牙棒指着前方：“儿郎们，碾碎他们！”
辽军发出震天的呐喊，催动战马，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杨文广的军阵。
杨文广勒住马，举起亮银枪，枪尖直指冲在最前面的耶律秃满，他身后的一千五百人迅速分成前后两阵，前阵将长枪尾部抵在地上，枪尖微微上扬，形成一片致密的枪林；后阵则举起了神臂弓，死死的瞄准了正在冲来的辽军。
“稳住……稳住……”杨文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看不出有什么焦虑。
他在等，等辽军冲到最近的距离，等战马的速度达到最快、转向最迟钝的瞬间。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放箭！”杨文广一声令下，阵尾的弓弩手射出一轮箭雨，但冲在最前面的是重装铁鹞子，人马具装重甲，箭矢大多被弹开，只有少数射中了战马，效果有限。
辽军骑兵丝毫未减速度，如同狂风般压了过来。
“长枪——顶住！”杨文广暴喝一声。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撞上了枪林，一声声凄厉的嘶鸣和骨骼碎裂的闷响同时响起。
第一匹战马被三杆长枪同时刺中，前胸被捅成血洞，哀鸣着栽倒，将背上的辽军骑兵甩了出去；第二匹战马试图从侧面绕过，却被一杆钩镰枪勾住了前腿，战马失去平衡，轰然侧翻，骑兵被压在马下，还没来得及爬起，便被一旁的人一刀劈开了头盔。
但辽军骑兵的数量太多了，五百先锋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多个方向冲击这个小小的军阵。
杨氏部曲的压力陡增，伤亡开始出现并开始增加。
杨文广自然不能视若无物，只见他一夹马腹，追风白点马如闪电般冲出，冲进了辽军的阵型当中，龙胆亮银枪在手中舞成一片银光，每一枪都精准地刺向辽军骑兵的咽喉、心窝、腋下等甲叶薄弱处。
一枪，挑落一名骑兵；再一枪，刺穿一面皮盾；第三枪，连人带甲将一名辽军先锋钉在了地上。
不过是转瞬之间，两名辽军重装铁鹞子便被杨文广斩于马下！
“少将军威武！”杨氏部曲们看得热血沸腾，呐喊声震天动地。
但辽军的冲击也越来越猛，杨氏部曲的伤亡在增加，几名长枪手被马槊刺穿，倒在血泊中；两侧的钩镰枪兵也在拼命地勾拽马腿，但辽军骑兵学会了小心避开，不再轻易的靠近阵型边缘。
就在这时，耶律秃满亲自冲了上来！
他挥舞着那根碗口粗的狼牙棒，一马当先，直取杨文广，狼牙棒在空中呼啸，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狠狠砸向杨文广的头顶。
杨文广不慌不忙，亮银枪一抬，的一声巨响，枪杆与狼牙棒硬碰一记。
杨文广只觉双臂一麻，虎口隐隐作痛，但他借力一旋，枪尖顺势滑开狼牙棒，反手一枪刺向耶律秃满的肋下。
耶律秃满急忙侧身，枪尖擦着他的铁甲划过，在甲叶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他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周将竟有如此枪法和臂力！
随后，他怒吼一声，狼牙棒再次砸下，这一次力道更猛，速度更快。
杨文广拨马避开，亮银枪如灵蛇出洞，连连刺出。两人一枪一棒，在阵前斗了十余合，枪棒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耶律秃满力大棒沉，但招式粗犷，破绽颇多；杨文广枪法精妙，变化多端，但力量稍逊。
一时间，两人在阵前竟斗得难解难分。
……
老婆特意关照，明日需早起，故请假一下，今天一更，明日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