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根粗重的竹竿直插入水底，将一旁的乌蓬船固定在水面，任凭水流如何激荡，船纹丝不动。
“小流。”一道拉长的声音将乌蓬船中正晒着太阳的江流唤醒。
“来了。”江流大喊一声，连忙用尽全力将水中的竹竿拔起，划着船来到了岸边。
“婶儿，要过河啊。”江流咧嘴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问道。
“我去城里给娃儿他爹送接下来几天的干粮。”
一个穿着简朴的妇人将手中提着的包裹递给了江流。
接着握住他的手，整个身躯被强有力的臂膀拽上乌蓬船。
“还没吃吧。”妇人一上船就将包裹打开。
“已经吃了。”江流挥着竹竿给船调了个头，回过头来对着妇人笑着说道。
“那就多吃点，正长身体呢。”妇人弯着腰走出船篷，将一块跟脸庞大小的粗饼递给江流。
江流连连摆手，说自己吃过不饿。
“那就晚上再吃。”妇人强行将粗饼塞入江流的怀里。
“还有啊，婶儿警告你啊。”
待江流收下粗饼后，妇人指着他的鼻子严肃的说道：
“你是船夫，别人坐船就要收钱，不要总给村里的人免费，要多存点钱，回头好在河伯大人那里领个好生养的婆娘。”
妇人说完后又絮叨了一些家长里短。
片刻后，江流百般推辞，不肯收妇人的船钱，可最终在妇人的一句‘不收婶今天就不走了’的威胁下收了船钱。
待妇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后，江流将怀中的粗饼拿出，三下五除二的吃完了。
之后几网下去，捞到了足够的鱼后，江流就没再撒网。
接下来的时间里，江流坐在乌蓬船上发呆。
江水从很远的地方流来，又流向很远的地方，永不停歇。
江面的光从金色变为橘红色，又慢慢转变为暗红色。
此刻，风平浪静的水面上，飘着几朵云霞，江流突然孩子气的伸手捞下水面上的云霞，可入手的只有冰凉的江水。
那河面上所倒映的一切景物，就好似一个永远到不了的世界，那么的朦胧，不可触摸，他的身世也是这样的。
他是赵老头从这条江上捡来的，据老头子说，初见的一面是在下暴雨的时候，河水大涨淹没临近水元村的岸边。
许多村民冒雨外出，想来确认自家乌蓬船是否完好无损，于是众人便发现抱着一块浮木从上游飘流而来的他。
就这样，他被养在了孤寡一人的赵老头子身边，从小吃着村里的百家饭长大。
村里人都待他很好，傍晚坐他船回去的那位婶儿经常给他塞粗饼，霍家的老奶奶也时不时给他塞米糊。
大虎叔会给自己造木玩具，自家里的木剑木刀都是大虎叔给弄的，小田哥会帮自己不受别人欺负。
自己无聊的时候也会幻想自己的原生家庭是什么样的。
老头子说当时自己看起来最多三岁，还是一个只会哭闹的孩子，身上穿金带银，养得白白胖胖。
看起来似乎并不是被人抛弃，更像是发生了意外，失足掉进河里。
他对爹娘有过憧憬，脑子也曾幻想很多关于他们的模样，或情景。
不过若是相较于那般虚无缥缈的生活，他觉得，还是水元村的生活更好。
江流将手从水中抽回，撑着船回到岸边，之后便提着十几条鱼走回家里。
待回到家后，原本手里的鱼就仅剩下三条了，其余的鱼，一路上都分发给了村民，怀里也多了一些村民给的粗粮。
“老头子，该醒了，不能再睡了，不然晚上睡不着。”
江流一进门就直奔床上去，将赵老头子叫醒。
老头子前大半辈子都在水里讨生活，也因为水，落下了一身治不好的病。
这几年他的腿已经疼到没有办法走路，只能靠城里大夫开的药去止疼。
今年开春，这双腿彻底失去了知觉，瘫痪在床。
“好了，这下真的不会疼了，就是以后要辛苦小流了。”
赵老头子垂下脑袋，声音低沉的说道，一旁的江流抹去眼角眼泪说道：“放心，肯定会把你照顾得好好的。”
江流见老头子翻身，脑海不再回想关于先前的记忆，上前将老头子背起，走出房门，将其放在了门前的石墩上。
天边的晚霞，远处的不断涌动的江流，树木上搭窝的小兽，旁边邻居收回鱼干的身影，都可以尽收眼底。
“晚上有鱼，还有这些干粮，老头子，您想吃哪一个？”江流将提着的东西递到他眼前询问。
“灶台上有你张婶送的米糕，晚上吃那个吧。
鱼煮了留老头子我明天吃，这些干粮你明天带到船上，当作午饭吃。”
江流蹲在石墩前，一边听着老头子讲，一边将手中的鱼都清理了。
“你干的是劳力活，午饭不要一直舍不得吃，反正这双腿已经没用了，以后也不用再浪费钱买药了。”
“少担心我了，我每天都有带吃的上去。”
“哼，那小门缝边藏的钱是从哪里省下来的。”
老头子此话一出，江流脸色瞬间变得讪讪：“这几个月生意好，多挣了些钱。”
闻言老头子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我还不知道你，村里的人都对我们爷俩有恩，你肯定不会收过江钱。
靠外村人付的船钱，最多也就够我们父子的生计和买药的钱，哪来多余的钱？”
“呵呵。”江流尴尬的笑了笑，不过却没有给老头子答案。
“这钱加上老头子这几年省下来的钱，过几天老头子带你去找水伯大人求个婆娘。
再找你几位叔叔借些钱，为你风风光光办个婚礼。”
“不行，这钱不能动。”江流想要去抢回赵老头子手上的钱袋子，不过却被眼疾手快的老头子躲了过去。
最终，江流在赵老头那有些执拗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从小到大，这种眼神他见多了，多少次发着烧还去撑船，腿伤了说不治就不治，谁来劝都没有用。
“大虎叔说，距离这里两千里的地方，有一座很大的城镇，那里有售卖能治疗您腿伤的丹药。”
“你啊你，那种丹药是只有仙人才有资格享用的。”
赵老头子敲了敲江流的脑袋：“别说你手上这些钱了，就算是把整个村子卖了，都不一定能凑够钱。”
“啊。”江流的声音有些发涩，无措的看向赵老头子。
“好了，其实老头子的腿瘫了也是件好事，至少不用再遭以前那些疼痛。
如今我啊，也就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看着你娶了婆娘，成了家，老头子我也就死而瞑目了。”
江流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说道：
“过段时间我把你安排好，就去大虎叔说的那个城镇看看，肯定会有办法的。”
“不准去。”赵老头子听到江流说的话，顿时勃然大怒：
“那里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你被我们养得太单纯了，去那里，你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了。”
江流被老头子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
他连忙看向老头子，老夫子眼睛里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恐惧。
他在害怕自己去那个地方，怕自己死于非命。
老头子似乎也知道了自己的失态，深吸了一口气，温声说道：
“小流，听爹的话，不准去那种地方，知道吗？”
江流低下头，沉默的清理着手中的鱼鳞。
老头子见到他这样，哪还能不明白他的意思，瞬间火冒三丈。
就在他准备叫江流背他回去，关起门来训子的时候，门外几个人的到来阻止了这场即将爆发的争吵。
“小流，快走，去江里，有人在江上生火，那可是触犯了水伯大人的禁忌，必须严惩他们。”
大虎叔拿着刀，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提着锄头的村民，个个眼神带着愤怒。
“来了。”江流急忙的应了一声，回到房间提起一个木棍子就想外面跑去.
就在这时，老夫开口短暂的拦住了他：
“小流，这次不能再放了那些人，上次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知道是你偷偷放了那些人。
但是，这是附近所有村落尊敬的水伯大人定下的规矩，你往后是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的。
你只有跟他们一样了，他们才不会排斥你，把你当成自己人。”
“我知道了。”江流语气闷闷的说道。
画面一转，大虎便带着江流将江中一艘几人正在烧火煮鱼的船给围着了。
“你们干什么，不知道沧源江不能存在明火吗？”
大虎叔怒声大喝，说完也不待他们反应过来，纵身一跃，跳到对方的船上。
几位水元村的村民也紧随其后，将那几位一脸懵的外来人给团团包围起来。
“这几位兄台，我们不知道这里不能生火，都是我们的错，我们愿意赔罪，还请几位大人有大量，不与我们计较。”
“是该赔罪，过几天水伯祭祀大典到了，正好拿你们几个当祭品给水伯大人赔罪。”
“什么？”几人眼见事情非常不妙，立即想着逃跑。
可却被早已有所准备的大虎叔他们拿下，咔嚓几下，几人皆被打断腿脚，蜷缩在船上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