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此前战中的表现引起了圣人的注目，甚至……动了收徒之念。
片刻静默后，陈喜乐开口：“待我处置完军中事务，自当亲赴金鳌岛，谒见圣人。”
他手中尚有两道未曾动用的机缘符诏，那金鳌岛乃圣人道场，灵气汇聚，道韵天成，在此激发符诏，所获必定非同凡响。
这一趟，势在必行。
更何况，值此天地劫波翻涌之际，与一位圣人结下善缘，总非坏事。
无论日后西方那位圣人是否仍对孔宣心存念想，还是他斩落玉虚门徒可能招致的祸端，若有通天教主在前遮蔽，许多难关便有了转圜余地。
至于拜师？他绝无此意。
修行所需资粮、法典，他皆不匮乏，甚至掌中还握有连圣人都未必拥有的造化残片，用以感悟天地法则。
何须再奉一人为师？他需要的，是一位能在关键时刻抵挡圣人威压的盟友，而非一位需要躬身侍奉的师尊。
圣人之下，有孔宣足矣。
若真有圣人亲自出手，他自有办法将通天教主引为屏障，又何须以师徒名分自缚？
***
金灵圣母见话已带到，便不再多留，只道：“师尊法旨已传，望太师早日成行。
金灵告辞。”
说罢，唤来随侍**余元，二人驾起云光，径自离去。
“太师打算何时启程？”
一旁的吕岳出声询问。
“尚无定数。”
陈喜乐并未给出明确答复。
吕岳点了点头：“或许不久之后，你我便能在碧游宫重逢。
下次战端若启，吕岳必再来相助。
告辞。”
他领着门下四位**，也化作遁光远去。
此番前来助阵的截教道友逐一告辞，唯独羽翼仙被陈喜乐留了下来。
羽翼仙望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商军统帅，心中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忐忑。
对方道行显然远胜于己，就连他那素来心高气傲的兄长孔宣，在陈喜乐面前似乎也收敛了锋芒。
不知这位太师特意留下自己，究竟所为何事。
陈喜乐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羽翼仙，此番你助我，我便赐你一场机缘。”
羽翼仙闻言，身形微微一滞，随即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
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一旁的云霄静静望着陈喜乐，心中泛起疑惑。
这位太师座下已有了两头灵兽坐骑，莫非此番是想将羽翼仙也收归胯下？兄长未能降服，便转向其弟——她早已从陈喜乐持有的孔雀翎猜出了孔宣的身份。
此番截教前来助阵者众多，陈喜乐独独留下羽翼仙，除了收为坐骑，云霄实在想不出还能给予何等造化。
“取出你的阴阳二气瓶。”
陈喜乐吩咐道。
羽翼仙虽不解，仍依言捧出一只流光氤氲的宝瓶。
“你资质本佳，却走错了路。”
陈喜乐审视着那瓶子，语气平淡却如重锤，“以阴阳二气炼就此等器物，实是暴殄天物。”
话音未落，他抬手虚握，那宝瓶竟应声碎裂，化作点点光华消散。
羽翼仙心头剧震，为这举手投足间展现的骇人力量而色变。
“引阴阳二气入体，参悟阴阳法则，方是正道。”
陈喜乐周身骤然弥漫出沉重如山的法则气息，阴阳流转，玄奥莫测。
羽翼仙瞪大双眼，仿佛窥见了一片全新天地。
“多谢太师点拨！”
他幡然醒悟，心中涌起由衷的感激。
原来多年修为滞涩的症结，竟在于此。
“嗯。”
陈喜乐微微颔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侍立一旁的黄龙与四不相，“本座原可为你炼就一对阴阳法剑。
只不过……”
他顿了顿，“座下已有二者了。”
水里游的，地上跑的，俱已齐全，独缺一个翱翔九天的。
既不能收服孔宣，难道还收服不了你么？
陈喜乐不再多言，袖中飞出一尊古朴烘炉，炉火升腾，符文流转，已然开始施法。
羽翼仙僵在原地，一时怔然。
云霄轻轻摇头，露出一抹“果然如此”
的淡淡神色。
这位太师竟要将截教师弟收作坐骑，此事传扬出去，教中同门该作何想？先前收了元始天尊门下为骑，如今又将主意打到通天教主**头上。
羽翼仙呆呆望着陈喜乐施为，又求助般看向云霄，暗中急急向孔宣传去神念。
然而他那兄长此刻却如泥塑木雕，在这紧要关头，竟毫无回应。
羽翼仙几乎要急怒攻心。
可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通了孔宣为何在陈喜乐面前总是那般隐晦闪烁。
原来如此！
一切都有了答案。
难怪陈喜乐当初那般慷慨，赠予孔宣先天五行灵珠，根由竟是在这里。
“金鹏……愿为太师坐骑。”
羽翼仙终于低下头，声音低沉却清晰。
他想起黄龙手中那柄威能赫赫的混元庚金刀，而陈喜乐方才承诺的，是为他炼制阴阳双剑。
若能得此助力，道行必将大涨。
这代价，似乎……也并非不能承受。
羽翼仙俯首称臣的那一刻，陈喜乐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
“既然你自愿追随，元神之中便不必烙下印记了。”
这句话让羽翼仙眼中骤然亮起光芒，他深深低下头去：“谢过主人。”
站在一旁的黄龙与四不相却无法平静。
他们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不甘——凭什么后来者竟能享有这般自由？
“你们二人也不必焦躁。”
陈喜乐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若日后尽心竭力，我自会为你们解除元神束缚。
毕竟……”
他顿了顿，“太弱的坐骑，留之何用？”
黄龙与四不相心头一震。
那道禁锢着元神的枷锁若真能除去，通往更高境界的道路便将重新敞开。
他们齐齐躬身，声音里压抑着激动：“谨遵主人之命。”
远在洞府深处参悟阵法的孔宣忽然睁开双眼。
血脉深处的感应让他知晓了金鹏的选择——不仅心甘情愿成为坐骑，更未曾被刻下奴印，甚至还得传了修炼法门与法宝承诺。
这般待遇，哪里像是坐骑，分明是得了机缘的**。
“或许……我也该考虑一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孔宣自己都怔住了。
他摇了摇头，将杂念压下，重新将心神沉入先天五行大阵的玄奥之中。
收服羽翼仙后，陈喜乐并未停歇。
他抬手虚按，那座悬浮半空的天地烘炉再度运转起来。
这一次，炉口仿佛化作深渊，开始吞噬方圆百万里内弥漫的量劫煞气。
漆黑的雾气如潮水般涌入炉中，在炉内凝聚、压缩、翻腾。
“太师，这是？”
云霄望着那骇人的景象，忍不住出声。
旁人避之不及的量劫煞气，陈喜乐竟主动引聚淬炼，实在超出了她的理解。
“我需要一缕煞气本源。”
陈喜乐的目光始终落在烘炉之上，“量劫所生的煞气，正是最好的材料。”
炉内世界此刻已化作一片混沌。
杨戬被困其中，周身法力不断涌动，抵御着无孔不入的煞气侵蚀。
起初尚能支撑，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些煞气越来越浓重，竟开始渗透护体神光，钻入他的经脉。
一股暴戾之意从心底升起，搅得他气血翻腾，几近失控。
他咬紧牙关，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这炉中天地自成法则，任他如何冲撞，都寻不到半分出路。
煞气翻涌如墨，陈喜乐掌中烘炉吞吐不息。
杨戬起初尚能凝神抵御，渐渐却觉四肢百骸浸入冰窟，每一缕筋骨都似被无形之手攥紧、扭转。
他眼前景象开始重叠晃动，耳畔嗡鸣不止，仿佛有千万根细针扎进神魂深处。
便在意识即将沉沦之际，周身压力骤然一松。
嗡鸣声里，杨戬踉跄跌出烘炉范围。
陈喜乐五指虚抓，那些侵入他经脉的漆黑煞气便如活物般抽离，化作细流没入炉中。
清明重回脑海的瞬间，杨戬周身法力已本能流转，三尖两刃刀虽未现形，凛冽战意却已绷成满弓。
“陈喜乐，意欲何为？”
他声音沙哑，目光扫过四周。
云霄静立如深潭古玉，黄龙真人袖手垂目，羽翼仙羽衣无风自动，更有那魁梧汉子虽不言不语，周身气韵却如渊渟岳峙。
四位大罗金仙的气机织成无形罗网，封死了所有去路。
杨戬心头微沉——莫说陈喜乐本人，单是云霄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已让他生出天地皆在掌中的窒息感。
他深吸口气，压下翻腾气血：“既已擒我，为何不杀？”
“杀你？”
陈喜乐仍专注于淬炼炉中煞气，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象，“若真要取你性命，你连站在此处说话的机缘都不会有。”
杨戬沉默片刻，顶着那如有实质的威压再度开口：“邓太师留我性命，总该有个缘由。”
炉火映照下，陈喜乐侧脸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还不是我那玉帝亲家再三嘱托。
这份人情，本座总得卖他几分薄面。”
“亲家？”
杨戬瞳孔骤缩，脱口而出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你与玉帝……何时成了姻亲？”
烘炉中煞气忽地腾起三尺青焰，将陈喜乐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你那表姐龙吉公主，如今是我邓家儿媳。”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些许玩味，“怎么，觉得我儿邓秀配不上天庭帝女？”
杨戬脑中轰然作响。
他只在先前战场惊鸿一瞥见过那位公主身影，却从未想过这层血脉牵连，更未料到……“龙吉公主何等尊贵，怎会下嫁凡俗将门？”
“凡俗？”
陈喜乐终于转过视线，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杨戬肩上，“本座乃人王之师，掌人间教化。
我儿年未及冠已证金仙道果——杨戬，你母亲瑶姬仙子当年思凡下界时，看上的那位书生，又是什么修为境界？”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进杨戬灵台。
他张了张嘴，所有辩驳之词都卡在喉间，化作一片冰凉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