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于心中低语，原本只是暗中传音为他谋一条退路，结局却彻底偏离了预想的轨迹。
“后土成圣，洪荒的棋局……又要重新布子了。”
与此同时，洪荒亿万生灵皆因天地灵气的骤然暴涨而欣喜若狂。
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气冲淡了弥漫世间的量劫煞气，使得修行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无形之中，竟将封神杀劫的进程悄然延缓。
圣人之下汲取天地精华修炼，对洪荒而言是一种消耗；而自证道成圣那一刻起，存在本身便成为对天地的反哺。
后土不仅踏入了圣境，更因其深不可测的修为，使得这次灵气反馈的规模远超寻常。
仅仅一刹那，汹涌的灵潮几乎要将量劫累积的凶煞之气彻底荡涤。
如此动静，不仅惊动了六圣，就连高居紫霄宫中的道祖鸿钧，也缓缓睁开了亘古不变的眼眸。
“后土何以突然证道？”
“那具与她元神完美契合的肉身……从何而来？”
鸿钧的轻语在空寂的大殿中回荡。
他深知，后土若想重获肉身，非祖巫真躯不可。
没有盘古血脉为根基，便无法运转九转玄功，更不可能承载她那与轮回共舞了无尽岁月的强大元神。
这违逆常理的变数，悄无声息地嵌入了天道运转的轨迹之中。
自后土舍身化作轮回，她的元神便与那六道之力交融，日益强盛，寻常的躯壳早已无法容纳这份磅礴。
蚩尤陨灭之后，鸿钧道祖本已安心，未料巫妖大劫未了，后土竟勘破玄关，证得圣位，彻底摆脱了往日那种似圣非圣的朦胧之境。
从前她仅存元神，诸圣尚不敢轻易染指幽冥，唯有等到封神劫波渐息，后土的元神被轮回缓缓消磨、趋于虚弱，方敢暗中图谋。
如今她既已成圣，天道若想掌控地府，前路必然更为崎岖。
更令鸿钧凝神的是，后土成圣之后，绝不会止步于此。
她很可能暗中布局，意图唤醒那沉睡已久的地道。
一念及此，鸿钧陷入长久的静默。
后土这一步，搅动的何止是封神棋局，只怕连更遥远的因果都要随之牵动。
……
幽冥深处。
“道友请讲。”
陈喜乐开口。
后土言明有事需细细告知，他也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后土略作沉吟，声音如幽泉流淌：“昔日我自觉成圣无望，故从未向他人吐露此事——自我身化轮回，借六道之力窥见了许多洪荒湮没的秘辛。”
“如今洪荒唯见天道昭彰，实则天地之间，本当有天道、地道、人道并存。
然天道醒觉最早，自踞道祖之位后，便一直压制着地道与人道，更屡屡施以算计。”
“若说龙汉年间龙凤麒麟三族衰微尚有天数偶然，那么巫妖之劫，便尽是人为拨弄。
不周山倾，巫妖决战，两族凋零，洪荒也在那一战中被击碎，自此日渐衰微。”
“我从前无力改变这一切，始终难证圣果。
或许此番封神大劫，已是最后契机。”
“地道……或许真有苏醒之机。”
她目光落在陈喜乐身上，继续说道：“而你身负圣人气运，倘若一朝成圣，便是人道所属。
人道自三皇五帝之后便已式微，如今商王帝辛虽享人王气运，却无相应实力，即便如此，仍沦为天道算计之的。
人道若想觉醒，恐怕比地道更为艰难。”
“你，或许是它最后的希望。”
这番埋藏许久的秘言自后土口中缓缓道出，陈喜乐听罢，神情不由凝住。
许多事他虽早有揣测，但此刻亲耳听闻，心中仍旧掀起波澜。
他原只思虑封神之劫如何行进，而今方知，自己的眼界仍是不够辽阔。
幽暗的轮回殿中，陈喜乐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
“地道若要苏醒，依道友之见，当如何着手？”
后土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落在无尽洪荒的脉络之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大地的厚重：
“地府的根基、我自身的修为、洪荒大地的完整、地道圣人的归位……这些缺一不可。”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悠远的憾色。
“当年我身化六道，本欲借此契机扭转乾坤，令地道意志早现于世。
奈何不周山倾，巫妖决战，洪荒破碎……根基已损。
及至诛仙剑阵一战，大地又添新伤，如今这方天地，已然承载不起太过磅礴的力量了。”
陈喜乐默然。
他听懂了那叹息背后的重量。
天道悬垂已久，地道蛰伏太深，每一步都如负山而行。
地府的规则可以补全，后土的法力可以精进，唯独这日渐脆弱的洪荒山河，已成最险峻的关隘。
他知晓那终将到来的万仙阵战，会将天地推向彻底崩解的边缘，届时莫说圣人，便是寻常仙神，也难再踏足这破碎的故土。
必须阻止那一切。
“那么地道圣人，”
陈喜乐再度开口，“道友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后土收回远眺的视线，唇角浮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
“紫霄宫中，鸿钧只言天道圣位乃天命所定，对地道与人道却讳莫如深。
可所谓天命，说到底，不过是执掌那道之人的心意罢了。”
陈喜乐眸光微动。
鸿钧即是天道化身，他之言便是天意。
那么地道若醒——
“如此说来，待地道觉醒之日，道友便是地道之祖？”
“理应如此。”
后土颔首，随即又是一声轻叹，那叹息里缠绕着无数湮灭于岁月中的可能，“若巫妖之劫能换一种结局，或许今日选择能多上许多。
而今放眼洪荒，手握地书的镇元子，与昆仑之西的那位王母，大抵是最契合地道根基的人了。”
陈喜乐略作思索，颔首问道：“人道又当如何？”
后土静默片刻，方道：“人道欲要苏醒，比地道更为艰难。”
“人道乃众生之道，非独指人族。
洪荒历经龙汉大劫、巫妖量劫，昔日强横之辈多已凋零。”
“及至人皇劫起，人皇气运为圣人门下所分，人族先贤尽遭天道封镇。”
“如今封神量劫已至，帝辛虽怀人王气运，却无相应实力，本是最有望成就人皇者，却屡遭天道算计。”
“但你既为人王之师，又承圣人气运在身，或可扭转人道演化的轨迹。”
“倘若你有一日证道成圣，聚拢万灵气运，便会明白我今日所言。”
后土目光落在陈喜乐面上，语声沉静。
这番话让陈喜乐心神微震。
人道既是众生之道，欲唤醒人道意志，便需万灵皆盛。
至此，他终于明白后土所言“人道觉醒更难”
的缘由。
龙汉大劫时代，上古三族鼎盛，而今残存者寥寥。
他麾下孔宣与金鹏属凤凰一脉，黄龙出身龙族，四不相乃麒麟遗裔——除却孔宣，余者修为皆未至绝巅，如何撑得起上古三族的气运？
巫妖量劫时期，巫族祖巫与妖族皇者尽数陨落，纵是大巫也已稀少。
妖族之中，唯妖皇帝俊之子陆压侥幸被他留下。
可想而知，巫妖二族尚存几分气运。
最后便是人族。
“或许……该先设法解救人族的先贤。”
陈喜乐低语。
人族三皇五帝被天道禁锢于火云宫内，虽未身死，人族气运终究受制。
若能救出他们，人族气运必将昌隆许多。
然而三皇五帝中，伏羲前世乃是妖族羲皇，连女娲娘娘亦束手无策，营救之事谈何容易。
一念及此，陈喜乐忽然窥见几分关窍——女娲先前出手相助，或许正是存了借他之力解救伏羲的念头？
又或者，女娲是看重他身负圣人气运，赌他将来能令人族气运兴盛。
毕竟人族若强，造人之母所得气运自会随之增长。
再看帝辛，这位几乎是被天道打压的、最后一位有望成为人皇的存在，天道正欲借封神量劫在其未成气候时将其磨灭。
此后，人族便将彻底归于天道辖制。
而在洪荒众生眼前，代行天道权柄的，正是玉帝手中所握的神权。
后土话音落下，陈喜乐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依道友所言，我若踏出那一步，再聚拢万灵之运，便有望执掌人道？”
“道理上确有可能。”
后土颔首，神色却凝重起来，“只是这条路一旦踏上，必遭天道全力压制，往后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她顿了顿，又提起另一桩旧事：“洪荒之中，曾有一位以空间法则证得混元道果的杨眉大仙。
若他当年愿聚拢万灵之运，或许人道早已有主。
可惜……鸿钧势大，杨眉不愿相争，最终远走混沌，再无音讯。”
陈喜乐闻言，心中恍然。
难怪自龙汉劫后，便再难听闻杨眉踪迹。
原来不是不曾出现，而是早早避开了这场无声的棋局。
面对鸿钧的谋算，那位大仙选择的竟是抽身离去。
他收回思绪，暗自摇头。
眼下思量人道之祖，未免太过遥远。
莫说执掌人道，便是证得混元圣位，都还有漫漫长路要走。
当务之急，唯有竭力提升修为，早日踏入那混元大罗之境——唯有成就混元圣人，方能真正拥有扭转局面的力量。
至于天道反噬……他既已站在大商一方，便早已身处逆流之中。
往后种种，兵来将挡便是。
***
离开后土清修之所，陈喜乐心中迷雾渐散。
无论未来能否触及人道权柄，第一步终究是证道混元。
若连这一步都踏不出去，莫说唤醒人道意志，便是眼前的封神杀劫，也难以破局。
他忽然想到，若此番量劫是地道觉醒最后的契机，那么人道觉醒，或许并无这般严苛的时限。
但这终究只是猜测。
在拥有足够实力之前，一切宏图都只是虚影。
“实力……终究是根本。”
他无声低语。
后土能以力谋地道，是因她已有圣人之尊。
而自己，远未到能布局人道的时候。
“道友方才融合元神肉身，还需静心稳固。
我就不多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