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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安宁，无非三条路：其一，商王自愿退位，由秦代商；其二，秦王放弃统业，天下重归商制；其三，商、秦二王皆不再干涉诸国，任列国自决前程，开启诸邦自治之新时代。”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商王岂会甘心让位？秦王又如何愿放弃雄心？至于商秦同时放手、任由诸国自立——这更似渺茫幻影。
无人出声，唯余深沉的沉默在厅中蔓延，每个人都在心底反复咀嚼着那三条看似无路之路。
“有劳小友指点迷津。”
邹衍拱手言道。
满座之中，唯有他听懂了邓九九话中深意。
其余众人皆面露困惑，尤其公子扶苏，目光灼灼地望向邹衍，亟待解惑。
“还请邹老明示。”
扶苏上前一步，恭敬询问。
“公子督造的长城，依眼下这般工事进度，怕是难以如期竣工。”
邹衍抚须而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大师此言何意？”
“倘若……有人执意要毁这长城，又当如何？”
邹衍缓缓问道。
蒙恬闻言神色骤凛，按剑而立：“蒙恬纵是肝脑涂地，也绝不容长城有失！”
这城墙关乎的不仅是边疆安危，更是扶苏公子的身家性命。
邹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将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韩非。
“欲要如期完工，关键便在韩非先生身上。”
此言一出，满堂愕然。
待众人回过神来，邹衍的身影已悄然消失在殿门之外。
无数道疑惑的目光顿时聚焦于韩非身上。
莫非邹衍是要韩非先生去征召民夫？可细细思量，似乎又并非如此浅显。
“邹先生之意，恐怕是要韩某去求助于邓先生。”
韩非沉吟片刻，抬眼望向邓九九。
“正是此意。”
邓九九坦然应道。
“若韩某愿辅佐公子，邓先生可愿相助？”
韩非正色问道。
“韩兄开口，邓某自当尽力。”
话音未落，邓九九广袖一拂，无数精铁构件如流水般铺陈在地。
在扶苏与蒙恬惊愕的注视下，他十指翻飞，机簧咬合之声清脆不绝。
不过盏茶功夫，数十具形似巨猿的机关造物已巍然立于殿前，关节处齿轮轻转，发出低沉嗡鸣。
扶苏目睹此景，眼中骤然迸发出炽热光芒。
“不过——”
邓九九收袖而立，“邓某这些机关，可不是白借的。”
言毕，他不再停留，转身飘然而去。
扶苏怔怔望着那些静立的钢铁巨物，许久才轻声叹息：
“这……便是新时代的样貌么？”
邹衍为他指明前路，蒙恬执掌千军，韩非运筹帷幄，如今更添这鬼斧神工的机关之力。
或许，新时代的帷幕当真要由他亲手拉开。
“韩先生以为，我们该以何物酬谢邓大师？”
扶苏回过神来，郑重问道。
“邓兄所求，绝非金银俗物。”
韩非望向殿外苍茫天色，“他要的，是我们共同推开那扇门——一扇通往崭新时代的门。”
扶苏心头一震。
此刻他才恍然，邹衍与邓九九，皆是隐于尘世的高人。
而他们口中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究竟会是何等光景？
只愿此生有幸，能亲眼得见。
……
山道蜿蜒，邓九九独行于归途。
此番出行，收获远胜预期。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些机关造物欠缺何物——精钢良材与充沛储能固然重要，却仍不足以让死物真正“活”
过来。
齿轮咬合的韵律里，还缺一缕点睛之魂。
他的造物尚缺一颗能思会算的芯，更缺一件能让这芯活过来的器物。
念头虽日益明朗，邓九九却寻不着将那虚无缥缈之物化为实形的门径。
返归墨门之后，他便沉入苦思，形同上了发条的机巧人偶，昼夜不息。
“小九九这是着了心魔不成？”
“连日不饮不食，身子怎熬得住？”
四周的墨门子弟皆面露忧色。
“小九九啊，你究竟在琢磨什么？说与我这老朽听听，或许能添一分力。”
鲁班走近问道。
显然，他已渐渐习惯这般唤他了。
“我想予这机关安上一副头脑，班老可有高见？”
邓九九抬眼道。
“安一副头脑？”
鲁班怔住了。
默然半晌，他摇头苦笑。
“这回，老头子怕是插不上手了。”
正言语间，忽有墨者疾步来报：
“班老，商王亲临墨门，指名要见小九九。”
鲁班闻言眉头微蹙，目光转向邓九九。
“请进来吧。”
邓九九话音方落，满室墨者皆神色一凛。
“小九九，是否该出门相迎？”
鲁班低声道。
毕竟那是人王，执掌人间权柄的真王。
“说得是，该迎的。”
邓九九恍然，起身整衣。
众人相视无言，随即随他向外行去。
片刻，邓九九与一众墨者已立于殷郊面前。
“拜见人王。”
殷郊微微颔首。
“你便是墨门的邓大师？”
他望向邓九九，虽早知身份，仍作初见之态。
“正是在下。”
“不知人王亲至，所为何事？”
邓九九直问。
“此番前来，实有一事相求，望大师相助。”
殷郊道。
四下墨者悄然交换眼神——何等要事，竟需人王亲身来请？
殷郊略作沉吟，又道：
“如今列国纷争不休，秦国势大，渐吞诸邦。
素闻大师机关之术精绝，可否借若干战具予各国，以御外侮？”
“恐难从命。”
邓九九答得干脆。
殷郊神色一滞，心下暗叹。
拒得真是利落，半分颜面也未留。
然既为天孙所拒，必有缘由。
“若不用机关之力，大师以为当今困局，该当何解？”
殷郊复问。
“解局之人已至。”
邓九九话音方落，一道清瘦身影踏入庭中——韩非子来了。
韩非子躬身施礼，声音清晰而平稳：“韩非，拜见人王。”
殷郊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与疑惑，落在眼前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韩非得邹衍先生启示，知今日此地或有平息列国纷争之契机，故冒昧前来。”
韩非子继续说道，神色坦然。
殷郊眉峰微动：“巧得很，本王此行，亦是为寻破局之策。
你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请大王允韩非直言不讳。”
韩非子再次行礼，姿态却无半分卑怯。
“准。
无论所言为何，本王绝不加罪。”
殷郊应道，语气里带着人王特有的威严。
韩非子抬起头，目光如古井深潭，一字一句道：“恳请大王即刻逊位，重归人道本源，自此不再过问诸国兴替之事。”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侍立一旁的鲁班都惊得面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殷郊眼中瞬间掠过惊愕，随即化为一片深沉的怒意。
然而君无戏言，赦免之诺既已出口，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未曾立刻发作。
他忽然记起天孙曾言，韩非乃是破局关键，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关键”
竟是以如此惊世骇俗的方式呈现。
未等殷郊向身侧的邓九九投去询问的目光，韩非子已然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如今世间，大商有王，大秦亦有王。
诸国战火绵延不息，根源便在于这‘王权’二字。
一山难容二虎，一日难悬二日。
只要两位人王并存于世，这争夺与杀伐，便永无宁日。”
殷郊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周身气息隐隐波动：“你的意思，是要本王将这千辛万苦凝聚的人王之位、气运乃至修为，拱手让与那嬴政？此来，是受他指使，行游说之事？”
他的声音渐冷，带着无形的压力，“韩非子，你可知就凭方才那几句话，已是万死难赎之罪？”
他身为大罗金仙，又享人王气运加持，岂是那仅有虚名而无人王实修的嬴政可比？这王位，关乎的远不止权柄。
韩非子面色不变，迎着殷郊的目光，坦然道：“韩非自知此言逆耳，必触怒天威。
然而，韩非今日前来，并非奉秦王之命。”
他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韩非此行，代表的是扶苏公子。”
“扶苏？”
殷郊冷哼一声，怒意中掺入几分讥诮，“乳臭未干，倒懂得为其父分忧了。”
“大王误会了。”
韩非子摇了摇头，神情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意味，“扶苏公子正是因为力谏秦王退位，以息天下兵戈，已被秦王震怒之下，打入地牢囚禁。”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殷郊在内，都露出了错愕不解的神情。
局面变得愈发扑朔**——扶苏竟同时劝说两位人王退位？他究竟意欲何为？
在一片惊疑不定的沉默中，韩非子的视线，缓缓转向了始终静立一旁的邓九九。
扶苏身陷危局，要解开这盘死棋，单是令殷郊退位尚且不够，更紧要的是必须让嬴政也离开王座。
殷郊那边已是阻力重重，而嬴政这头，他更是无计可施，反倒将扶苏推向了更深的险境。
或许唯有借助仙人之手，方能逼嬴政退位，救出扶苏。
可嬴政身负人王气运，没有哪位仙人愿意沾染这般因果，去损毁一位人王的命数。
即便是殷郊这般真正的人王，也不愿轻易出手。
就在这时，殷郊与邓九九同时抬眼望向天际。
一股圣人的气息毫无遮掩地降临秦国，只有他们这般修为之人方能察觉。
秦国宫中，嬴政连日来心绪极坏，暴戾之气日盛。
他本以为扫平诸国便可功盖三皇、德超五帝，岂料诸国久攻不下，长子扶苏竟也敢劝他退位。
嬴政胸中郁结，几乎燃作怒火。
他知晓扶苏身边有韩非——若非此人，扶苏岂敢如此大胆？
韩非与李斯虽同出儒门，李斯早已转向法家，一心辅佐嬴政；韩非却仍守儒道，竟怂恿扶苏夺位，实在可恨。
韩非对扶苏影响太深，不料竟被他逃出秦国。
而李斯为助秦国一统，谏**绝民间借古非今、私学谤政，更下令焚毁秦史以外典籍，坑杀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