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急促的喘息还卡在喉间，惊魂未定的颤栗顺着脊背蔓延全身。
他缓缓转头，怔怔定定地望向身侧的人。
烛火暖柔，轻轻落满蓝忘机清隽的眉眼。比起年少初识的清冷疏离，比起乱世浮沉的隐忍孤凉，如今的他愈发温润挺拔，风骨绝尘，容貌愈发出落得惊心动魄，是世间寻不出第二份的好看。
可那双素来清冷如月的眉眼之间，永远凝着化不开的忧心与牵挂。
这么多年，从年少相逢到经年相守，蓝忘机的眉头，大半时光都是为他而蹙，为他担忧，为他煎熬，为他牵肠挂肚。
他那个时候为什么不和他回云深不知处？为什么对他那么不好？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重重砸落，狠狠坠在蓝忘机的心上，砸得他心口骤然发紧，又酸又疼。
蓝忘机心头巨颤，长臂骤然收紧，将浑身虚汗、微微颤抖的人牢牢拥入怀中，抱得极紧、极稳，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替他承下所有过往的苦难与委屈。
掌心轻轻贴着他颤抖的后背，一下下温柔抚拍，嗓音沙哑温柔，带着极致的安抚与笃定，一遍遍轻声哄他：
“魏婴，我在。我一直在，别怕。”
安稳的怀抱、熟悉的檀香、温柔的语调，彻底击溃了魏无羡最后一点强撑的防线。
他埋在蓝忘机温热的肩头，鼻尖酸涩得发胀，隐忍多时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细碎又委屈地溢了出来，软糯又沙哑，满是溃不成军的脆弱。
“蓝湛……我好难受……”
“哪里难受？告诉我。”蓝忘机放软所有声调，指尖细细替他拭去不断滚落的泪水，心疼得无以复加。
魏无羡哽咽抽气，肩膀微微耸动，泪水打湿了蓝忘机大片白衣衣襟，字字泣诉，满心悔恨：
“我的心好疼啊……呜……”
他疼年少的自己固执逞强、不识好歹，疼自己当年一身棱角、满身防备，硬生生推开了唯一爱他的人。
若是从前他不那么倔强，不那么嘴硬，不那么好胜逞强，若是他早一点看清蓝忘机的心意，早一点回应他的爱意，早一点放下满身桀骜、好好和他相守……
是不是所有的颠沛流离都可以避免？
是不是他和蓝忘机，就不会错过那么多年？
是不是那个孩子，也能平平安安、好好陪着他们长大？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当时不听……
蓝忘机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呜咽，心口阵阵发疼，收紧怀抱，低声近乎呢喃：“魏婴，别哭，把我的心给你。全都给你，别再疼了。”
“唔……不行……”魏无羡哭着摇头，舍不得，半点都舍不得让他的蓝湛再受半分苦楚。
他哭得太急、太凶，气息紊乱，胸口阵阵起伏发闷，连连抽噎。
蓝忘机生怕他哭岔了气、伤了身子，指尖温柔抵在他后心，一点点替他顺气，动作轻柔至极，一遍遍轻声安抚，耐心至极。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少年泣不成声的模样，让人心头发软发疼。
哭了许久，魏无羡才稍稍平复些许，埋在他肩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哑声道出梦里所有遗憾：
“蓝湛……我梦到以前了……梦到百凤山……”
“那时候……你抱着我，你贴着我的耳朵，认认真真跟我说你爱我……”
“可我那时候好蠢、好冷硬……我怎么就听不到呢？我冷着脸对你，我一点都不珍惜你的心意…我…我还跟你说了难听的话…”
蓝忘机拥着他，听着他字字哽咽的忏悔，心底酸涩温柔，低头抵着他的发顶，一遍又一遍，郑重又虔诚地重复，声声入怀，字字真心：
“魏婴，我爱你。”
“我爱你。”
“我永远爱你。”
“想听我日日说与你听。”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蓝忘机把魏无羡没听到的都补回来。
魏无羡听着他一遍遍的告白，眼泪落得更凶，断断续续接着哽咽：
“还有清遥……我们的孩子清遥……我梦到他了……”
“我感觉他好难受……黑漆漆的、冷冰冰的，好像被困在好小好黑的地方，孤零零一个人……我也好难受，心口堵得快要炸开……我…我……”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和蓝忘机的孩子，是小小清遥，怎么可以这样……
蓝忘机温柔拍抚他后背的动作愈发轻柔，语气无比笃定、温柔安抚：
“没有的，魏婴，别怕。清遥好好的，他现在很安稳。”
“他一直在你体内，安安稳稳。”
这句话轻轻落下。
魏无羡骤然一僵。
所有的哭声瞬间卡在喉间，未落的泪珠晶莹挂在纤长的眼睫上，欲落不落，楚楚可怜。
他睁着泛红湿漉漉的桃花眼，呆呆怔怔地看着蓝忘机，整个人彻底愣住，脑子一片空白，全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语。
看着他茫然懵懂、又惊又呆的模样，蓝忘机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缓缓抬起魏无羡微凉的手，轻轻牵引着，稳稳覆在他平坦温热的小腹之上。
掌心相贴，温度相融，温柔笃定的嗓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清晰郑重，驱散他所有惶恐与不安：
“清遥回来了。”
“他回来了，安安稳稳在你的腹中，好好陪着你，再也不会孤单，再也不会被人夺走。”
掌心之下，平平坦坦，温热柔软，没有半点异样。
魏无羡瞳孔微颤，瞬间红了眼眶，鼻尖发酸，泪水汹涌而上，瞬间崩落。
他猛地收回手，下意识护住小腹，头摇得厉害，哭声陡然变大，委屈又崩溃：
“你骗人！”
“他早就不在了……早就没了……我的清遥早就不在了……”
蓝忘机见状，俯身，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双手温柔环住他的腰，稳稳护住他的小腹，语气温柔又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有不在。”
“他一直都在。”
“他等了你很多年，如今借陈情归位，完完整整，安然无恙。”
“魏婴，相信我，是真的。”
“清遥真的回来了。”
一遍遍温柔安抚，一遍遍郑重确认。
魏无羡剧烈的抽噎慢慢停滞，哭红的双眼怔怔看着眼前温柔笃定的人，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惶恐、期盼与小心翼翼的欢喜。
泪珠依旧簌簌滚落，却不再是全然的绝望崩溃。
他怔怔僵坐片刻，颤抖着长长的眼睫，慢慢、慢慢地低下了头。
目光落在自己平坦柔软的小腹上，指尖微微蜷缩，带着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覆了上去。
那里温热、安稳、平静。
可冥冥之中，真的有一缕极其微弱、柔软、亲昵的气息，轻轻依附在他的丹田灵脉之中，安安静静、软软糯糯，与他的魂魄紧紧相依，血脉相连。
和多年前是一样的感觉。
是真的。
他的清遥，真的回来了。
真的好好回到了他的身边。
魏无羡伏在膝上，捂着自己的小腹，泪水无声汹涌，温热的眼泪一滴滴砸落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