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说明书，只能证明药物存在风险，证明不了昭昭的耳朵就是它伤的。”
秦舒云将一张发黄的旧纸铺在诊桌上，四角已经起毛，药名处盖着召回章，下面列着嗜睡，反应迟缓，呼吸抑制和儿童慎用。
霍骁站在桌边，视线停在儿童慎用四个字上。
“她被灌药后高热惊厥，左耳又查出异常，这还不够？”
“不够。”
林清浅把昭昭的初筛单放到说明书旁边。
“时间接近，表现相关，可以列入怀疑范围，不能直接写成伤因。”
霍骁转头看她。
“药瓶是从霍家找到的，昭昭看见瓶子就害怕，高秀英也承认喂过东西。”
“她承认喂过，不等于瓶中残留物已经查清，更不等于这份说明书对应的药就是造成听损的唯一原因。”
秦舒云指向召回范围。
“七二零四是生产组别残码，同组别不止一个药名，白瓶保存时间长，瓶内粉末可能受潮，也可能混过农村偏方。”
“检验科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原瓶还在押送，到了以后要核封条，称量残留物，再做现有条件能完成的检验。”
秦舒云把说明书翻到背面。
“即便确认是召回镇静药，这张纸也没有标注听力损伤。”
霍骁的手移向初筛单。
“没有标注，不代表不会发生。”
“所以列入药物误用可能，继续查。”
林清浅把两份材料分开。
“白瓶是物证，初筛是医疗记录，两者各自说明事实，谁也不能替另一份材料多说一句。”
顾怀章坐在桌后，看了她片刻。
“你准备怎么排？”
“先分三类。”
林清浅拿过空白病历纸，写下三行。
“反复高热和惊厥可能造成影响，耳部感染可能造成传导问题，药物误用也要保留，后面根据病史，耳镜变化，听声观察和药物检验逐步缩小。”
霍骁问道：“如果三种都有呢？”
“那就承认可能共同作用，医疗判断不能为了方便追责，硬挑一项当全部原因。”
“公安那边怎么定伤害？”
“由他们根据喂药行为，药物成分和孩子当时的危险后果判断。”
林清浅把笔放下。
“即使最终无法证明药物直接造成听损，给两岁孩子喂来源不明的药，引发高热和惊厥，也不会变成没伤害。”
霍骁盯着那三行字。
“我想尽快把药瓶送进案卷。”
“原瓶本来就在证物目录里。”
“我要补一份说明，写昭昭左耳异常与白瓶有关。”
“可以写检查发生在发现白瓶之后，也可以写你怀疑两者有关，不能用家属怀疑代替医生结论。”
霍骁的袖口被他来回抚了两次。
“我怕拖久了，他们又说证据不够。”
林清浅把病历纸转向他。
“证据不够就继续找，改大一句话的分量，只会给对方留下反驳的口子。”
秦舒云接过说明书。
“原药召回时的内部记录，还要查有没有儿童用药报告，药剂科公开说明只有这一张，后勤或厂家可能留着更完整的材料。”
顾怀章问道：“召回原因写的什么？”
“批次稳定性不合格，儿童和体弱患者用后嗜睡时间过长。”
“有没有死亡或严重不良反应？”
“这张没有。”
秦舒云翻出夹在说明书后的抄录页。
“药剂科当年只收到停止发放通知，要求现存药品退回卫生药仓，召回数量和销毁结果都不在医院。”
霍骁问道：“退回以后由谁管？”
“后勤仓库。”
“秦振邦分管？”
“那时他已经是后勤处副主任。”
秦舒云没有避开这个名字。
“经手人要看交接单，不能只按职务认定。”
顾怀章敲了敲桌面。
“孩子的诊断先走医院，旧药流向交联合小组，别在诊室里把两条线混到一起。”
霍骁拿起说明书抄件。
“这份可以移交保卫处吗？”
“原件已经登记，抄件可以附在药品线材料里。”
秦舒云按住纸角。
“附注必须写清，说明书未列明听力损伤，白瓶成分待检。”
“我来写。”
林清浅接过纸，写完后推给顾怀章审核。
顾怀章逐字看了一遍。
“你连相关性和因果都分得开，以前接触过药品鉴定？”
“没接触过鉴定。”
“那你怎么知道材料要这样写？”
“孩子病了两年多，我能找到的医书都看过，药不敢乱喂，症状也不敢乱认。”
顾怀章抬头。
“乡下能找到哪些医书？”
“赤脚医生手册，旧药品说明，卫生所借来的儿科资料，还有包裹里夹过的用药纸。”
霍骁立即开口。
“我寄过卫生队分装的退热药，里面附了用法。”
“那张纸没到她手里。”
顾怀章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赤脚医生手册会写退热和常见病，可不会教你列儿童听力损伤的鉴别原因。”
林清浅的拇指按住食指第二关节。
“医书没有放在一页上写，我照着孩子的经历分开想。”
“怎么想？”
“发热后开始反应迟缓，先考虑高热影响，后来她常摸耳朵，也有过咽痛，就不能漏掉耳部炎症。”
林清浅指向白瓶说明书。
“她被喂过不明药，药物风险自然也要列进去，三件事都发生过，不能只盯一件。”
顾怀章没有接话，伸手取来昭昭的咽部会诊记录。
“苏曼青写她咽部红肿已经消退，没有化脓，耳镜又没见穿孔，你下一步做什么？”
“观察不同环境下的听声差异，记录是否稳定，再决定是否需要上级医院检查。”
“若右耳正常，左耳在安静环境能听近声，嘈杂环境漏听呢？”
“先保护现有听力，成人说话时尽量站在她能听清的位置，别把漏听当作不服从，也不能急着给她戴上听不见的标签。”
霍骁问道：“要不要把所有人都叫到她右边？”
“不用。”
林清浅看向正在窗边摆积木的昭昭。
“长期只从右边说话，她会更依赖右耳，日常交流要照顾她，也要给左侧留下正常声音刺激，具体尺度等后续检查。”
秦舒云把药品说明重新装进文件袋。
“听声反应表可以由医院出一张统一样式，托儿所和家里照着填。”
顾怀章摇头。
“医院现成表格不适合两岁孩子，项目太多，家属填不了几天就会乱。”
“我先做简表。”
林清浅说道：“日期，方向，距离，反应，当时状态，够用了。”
“还要记声源种类。”
“铃声和拍手容易让她转头，日常说话更有参考价值，可以分开写。”
顾怀章靠回椅背，拿起她刚写的三类原因。
“你说长期照顾病孩子，看过能找到的医书。”
“是。”
“会照顾孩子的人很多，可会列鉴别原因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