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糊了。”
林清淺推開招待所內門，先聞到鍋底的焦味，霍驍正拿木勺刮鋁鍋，灶邊擺著四只盛得滿滿的粗瓷碗。
“沒糊透，底下那層沒盛。”
霍驍把勺子放下。
“水添少了，我再兌一點熱水。”
昭昭趴在桌邊看了半天，伸出舌尖舔了一口勺子，立刻把臉轉向林清淺。
“黏牙。”
安安沒有說話，雙手捧起小碗，吹了兩下便往嘴邊送。
林清淺摸了摸碗沿。
“燙，先放下。”
安安立刻松手，碗底落回桌面，粥晃到邊上。
霍驍取來抹布擦淨桌面。
“是我盛早了，再晾一會兒。”
昭昭指著鍋。
“爸爸不會煮。”
“今天不會。”
霍驍添了熱水，把粥重新攪開。
“明天少放一把米。”
林清淺看了他一眼。
“米量沒錯，火大了，鍋開後要把柴抽掉兩根。”
霍驍蹲下去看灶膛。
“記住了。”
“別把糊底刮進碗里，孩子聞得出來。”
“好。”
昭昭扶著桌沿湊近鍋邊。
“明天還煮嗎？”
“煮。”
霍驍將搪瓷缸里的溫水分給兩個孩子。
“明天換小火。”
林清淺把高板凳往里挪了半尺，免得昭昭夠鍋。
“先吃餅，粥等涼。”
桌上只有兩塊雜糧餅，霍驍切成四份，給兩個孩子各放了半塊。
安安掰下一小角慢慢嚼，剩下的半塊握在手里。
昭昭吃得快，餅渣落到圍兜上，低頭一粒粒撿起來。
“掉下來的不用吃。”
霍驍伸手替她拍掉餅渣。
昭昭護住圍兜。
“能吃。”
“桌上的還有。”
霍驍把自己的那份推過去。
“吃完再拿。”
林清淺沒有攔，只將餅往中間移。
“先讓她自己決定夠不夠。”
昭昭看了看那半塊餅，又摸摸肚子。
“等會兒吃。”
霍驍收回手，把餅放回自己碗邊。
安安吃完手里的小角，趁大人看向灶台，把剩下的半塊塞進衣兜，衣擺立刻鼓起一團。
林清淺看見了，沒出聲。
霍驍端鍋回來，視線在那團衣兜上停了片刻，隨後把鍋放穩。
“粥可以喝了。”
安安抬起碗，小口往下咽，衣兜里的餅被桌沿擠著，掉出幾粒碎屑。
霍驍搬來一只舊鐵盒，用熱水燙洗，擦干後放到桌角。
“這個盒子裝餅。”
安安的勺子停在碗邊。
“誰的？”
“家里的。”
霍驍把剩余干糧平碼進去，蓋上鐵蓋。
“早上打開一次，晚上打開一次，你們都能看。”
昭昭伸手拍了拍盒蓋。
“里面有餅。”
“今天有。”
霍驍說道︰“明天也會放，糧食按供應憑證領，我去食堂領的時候，你們可以看見。”
安安低頭喝粥，沒有踫衣兜。
林清淺將自己的半塊餅掰開。
“盒里的東西要按定量放，吃完了就告訴我們，不能為了證明每天都有，私下少給孩子正餐。”
“我知道。”
霍驍找來兩張裁開的藥袋紙。
“名字怎麼寫？”
“他們認不全字。”
“先認自己的。”
霍驍在一張紙上寫安安，又補上霍承晏，另一張寫昭昭和霍寧昭。
昭昭指著自己的紙。
“這個長的是我嗎？”
“上面兩個字是昭昭，下面三個字是霍寧昭。”
“妹妹也有長名字。”
安安朝紙上看了一眼。
“我也有。”
“都有。”
霍驍把兩張紙貼在鐵盒正面，位置一左一右，沒有分高低。
安安問︰“餅是誰放？”
“我在家時我放，你們媽媽在家時她放，要是我們都忙，招待所食堂領回來的份額也先放到這里，讓你們看過再吃。”
林清淺把漿糊蓋緊。
“別說無法保證的事，臨時出任務時，你來不及回來。”
霍驍撫平貼紙邊角。
“那就提前告訴他們，來不及說，由你說明。”
“還有呢？”
“回來後我自己再說一次。”
林清淺點了點鐵盒。
“孩子藏食，不是听一次保證就能改，今天看見盒子有餅，明天還要看見，連續許多天都沒消失，他才會慢慢相信。”
安安的手伸進衣兜，摸到已經變軟的餅，依舊沒有拿出來。
霍驍拿出一把小銅鑰匙，放到桌沿。
“盒子不用鎖。”
“有鑰匙。”
昭昭拿起來晃了晃。
“這是盒蓋扣上的鑰匙，鎖不鎖都由你們定。”
霍驍把鐵盒扣打開，教她往右一撥。
“要鎖時，鑰匙放這里。”
他在牆邊釘了一枚矮釘，離地不到兩尺，兩個孩子伸手都能夠著。
安安從板凳上下來，走過去試了試。
“我拿得到。”
“昭昭也要拿得到。”
霍驍將鑰匙交給女兒。
昭昭踮腳掛了兩次，第二次才套進釘子。
“哥哥也拿。”
安安摸過鑰匙，打開鐵盒，看見里面平碼著四塊餅。
他合上蓋子，又打開一遍。
餅還在。
霍驍回到桌邊，沒有催他。
“承諾不是說得響，是讓孩子明天還能看見。”
林清淺將盛粥的碗遞給安安。
“餅放久了會壞，藏在衣兜里也會沾灰，你想留到中午，可以放進盒子，貼著你名字的這一邊歸你。”
安安捂住衣兜。
“不會拿走嗎？”
“吃飯時會問你要不要吃，不會背著你拿。”
林清淺替昭昭擦去嘴邊的粥。
“要是壞了，我會給你看，再告訴你為什麼不能吃，換一塊能吃的，不會讓它突然不見。”
安安看向霍驍。
“你也不拿？”
“不背著你拿。”
霍驍把鐵盒推到他面前。
“你可以自己放。”
安安站了片刻，終于從衣兜里掏出半塊餅，餅邊已經被攥碎，衣兜內側粘著一層細渣。
他沒有立刻放進去。
“妹妹餓了能吃嗎？”
昭昭趕緊搖頭。
“哥哥的。”
霍驍蹲到兩個孩子中間。
“妹妹先問你，你願意分就分，不願意，盒里還有她的。”
安安把餅放到左邊，正好貼著自己的名字。
盒蓋合上後，他又掀開看了一眼。
霍驍把掃下來的碎屑包進舊紙，轉身清理鍋底。
昭昭抱著碗追到灶邊。
“爸爸，糊的給你吃。”
“不吃糊的，糊的傷胃。”
霍驍接過她的碗。
“以後煮壞了就倒掉，糧食不能浪費，人也不能為了省這點東西吃壞肚子。”
林清淺提醒道︰“鍋底這次只焦了一層，泡水能刷掉，明天照常用。”
“我來刷。”
霍驍往鍋里添水，灶邊傳來院內集合的哨聲。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取下軍帽。
“我要去營部，下午可能還要配合詢問。”
昭昭抓住他的褲腳。
“吃晚飯嗎？”
“沒有臨時任務就回來吃。”
“有任務呢？”
“讓趙大勇送信回來，不讓你們一直等。”
安安站在鐵盒旁，手掌還搭著盒蓋。
“晚上回來嗎？”
霍驍走到門邊，又折回孩子面前。
“只要沒有任務，我回來給你們看鐵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