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拆線，也別憑紙色寫結論。”
蔣文山接到通知趕來，站在檔案桌前戴好棉布手套，只讓宋平把七六年那份材料平碼在灰布墊上。
秦振邦坐在靠門處，公文包沒有打開。
“舊檔案補過頁並不稀奇，紙色不同只能說明紙張批次不同，保衛處別把正常整理寫成偽造。”
“誰說偽造了？”
蔣文山取出放大鏡，先看裝訂孔，又沿著頁邊照了一圈。
“現在核的是這頁什麼時候進入檔案，內容真假放到後面。”
林清淺仍站在離桌兩步遠的位置。
“請把核驗項目寫清，近期補入和當年形成不能混在一句話里。”
蔣文山朝記錄人員點頭。
“記錄，頁碼次序不連，紙色與前後頁不同，裝訂孔暫未見長期翻動形成的磨損，以上均為現象，不作性質判斷。”
秦振邦問︰“一張紙裝進檔案後沒人翻，孔邊自然不會磨損。”
“所以還要看線。”
蔣文山用鑷子挑起棉線外側的結頭，沒有剪斷。
前五頁的孔邊積著細灰，線壓過紙面的位置留下黃褐色印子，第六頁孔口干淨，線痕也淺，紙背還粘著兩粒新落的藍色封皮縴維。
“這頁插入後重新穿過線，原線沒有換，操作的人熟悉裝訂方法。”
宋平翻開檔案外封。
“人事科檔案平時用三孔線裝，補充材料要附補頁登記，登記單不在里面。”
“查借閱簿。”
人事科干事把昨晚到今天的登記冊送來。
“昨晚下班前封櫃，沒有人登記借閱，今天早上七點四十分，我開櫃時封條也完整。”
蔣文山問︰“封條編號誰核的？”
“我和同科的老劉一起核，編號相符，紙封沒破。”
秦振邦說道︰“那就說明沒人動過原檔，頁可能早就在里面。”
“櫃沒被動，不等于材料沒從別處進來。”
宋平翻到收件登記。
“今早八點十分，後勤處送回一只補充材料袋，說是聯審辦公室清理舊存件後歸還醫院人事科。”
人事科干事接過登記頁，臉色變了。
“袋子里有五份散頁，我當時忙著準備林同志的審查表，後勤文書說都是舊材料，按年份裝回去就行。”
“誰裝的？”
“他裝了兩份，我裝了三份，七六年這份在他手里。”
蔣文山抬頭。
“姓名。”
“高啟明，後勤處文書，去年調來的。”
秦振邦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
“年輕文書整理材料不熟，補頁時漏寫登記，屬于工作疏忽，不能據此說聯審慣例不存在。”
林清淺看向那張簽字頁。
“秦主任剛才拿它證明七六年已有前置審批，現在確認今早才裝入原檔，它只能證明聯審辦公室今早送來一張材料。”
“紙頁裝入時間和文件形成時間是兩回事，這張意見可能七六年就簽過，只是一直散存在後勤。”
“那就找出七六年的收文登記，聯審留底和傳遞手續。”
“多年舊材料，缺一兩項記錄並不奇怪。”
“缺記錄可以如實寫缺失，不能把今早補入稱作歷年慣例。”
蔣文山抬手制止兩人繼續。
“墨跡還要看，誰也別踫簽字處。”
他將便攜燈移近紙面，藍黑墨水落筆處仍有輕微反光，折角內側沾著一小點未干透的復寫色。
宋平取來同一檔案內七六年的鋼筆字樣本。
“舊字已經褪成灰藍色，這張頁上的日期和簽名顏色偏新。”
秦振邦問︰“後勤清理舊件時可能重新抄錄，內容仍來自原說明。”
“誰允許抄錄後寫成七六年的日期？”
“也可能是補錄人照原日期填寫，方便歸檔。”
林清淺說道︰“補錄要標補錄日期，抄錄人和原件來源，直接填舊日期，會讓查看者誤認它在七六年已經形成。”
“你對文書規定倒熟。”
“我只知道病歷補記不能裝成當時記錄，文件也該留下形成過程。”
蔣文山把簽字頁連同前後兩頁一並罩入透明紙袋。
“封存原檔，醫院人事科保管，保衛處加外封，調查期間任何人不得繼續補頁。”
秦振邦站起身。
“我還有會，高啟明由後勤處叫來，問完人要回去工作。”
“他作為材料遞交人，要先說明來源。”
“可以問，但不要誘導他把整理疏漏說成別的事。”
十幾分鐘後，高啟明被帶進小會議室，軍裝上衣第二顆扣子扣錯了位置，進門後先去看秦振邦。
蔣文山把一張空白陳述紙放在他面前。
“今早的材料袋是誰交給你的？”
“辦公室櫃子里拿的，科長說送醫院。”
“哪位科長？”
“聯審辦公室的田科長。”
“袋子封著嗎？”
“沒封，五張紙用回形針夾在一起。”
“你到人事科後做了什麼？”
“按年份裝進檔案，他們忙，我就幫著穿線。”
“七六年這張聯審意見在五張紙里面嗎？”
高啟明舔了舔發干的嘴唇。
“在。”
“你見到它時，日期和簽名已經寫好了嗎？”
“日期有，簽名也有。”
“誰的簽名？”
“馮志誠。”
秦振邦將手放到桌面上。
“馮志誠是倉庫主任，不負責聯審辦公室文件，他為什麼會在簽字頁上署名？”
高啟明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開。
“我不知道，紙是馮主任清早交給我的，他說田科長那邊已經知道。”
蔣文山問︰“幾點？”
“七點二十左右，後勤樓一層過道。”
“當時還有誰？”
“門房老于在燒水，可能看見他從樓里出來，話沒听見。”
“馮志誠有沒有說明材料來源？”
“他說是舊制度補充說明，讓我送到醫院，挑對應年份的檔案裝進去。”
“他交代你寫補頁登記嗎？”
“沒有，他說別多寫，舊材料歸位，用不著另留手續。”
秦振邦打斷道︰“年輕同志記話容易偏，馮志誠可能說的是舊材料恢復原位，你別把自己的理解推給他。”
高啟明抓著褲縫，指尖來回捻了兩下。
“秦主任，我沒說他偽造，我只照原話辦。”
林清淺問蔣文山︰“我可以問一句嗎？”
“只問交付目的，不踫案件判斷。”
她看向高啟明。
“馮志誠有沒有提到我的試用通知？”
高啟明的呼吸短了兩拍。
“提了。”
“原話記得多少，就說多少，不記得的別補。”
“他說，聯審簽字以前醫院不能發通知，我問以前的檔案里沒有這頁怎麼辦，他就把七六年那張給我。”
蔣文山拿起筆。
“後面還有話嗎？”
高啟明盯著桌上那只封存袋，喉頭滾了幾下。
“馮主任說，只要這頁在，林清淺今天就上不了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