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明到什么程度？”
林清浅没有接那句含混的话，先看退审单上的经办意见。
“要孩子当面核验，还是要父母提交材料？”
工作人员指着政治处经办栏。
“供应站只按退审意见办，具体材料得问宋平。”
罗玉梅把粮票塞进挎包。
“走，我陪你去政治处，谁也不能再拿孩子验一遍。”
宋平正在整理家属册副页，听完来意，先把退审单抽过去。
“这句话写得不清楚，我改。”
“谁退的？”
“值班经办人看见旧册子女栏空白，没敢直接接收，批到我这里了。”
宋平将退审单划去，另附一张更正说明。
“补父亲信息不需要查看胎记，也不需要让孩子回答认不认识谁。”
罗玉梅问道：“那要什么？”
“结婚登记抄件，孩子的出生证词，地方户籍材料，父母双方书面确认。”
“出生时霍骁不在场。”
林清浅翻开材料目录。
“钱桂香的接生证词，杏花岭出生登记抄件，还有霍骁三年前寄信中提到预产期的内容，能不能共同核验？”
“可以。”
宋平接过抄件逐页核对。
“父亲本人再作书面声明，政治处核对他的婚姻存续时间和任务行踪，不存在时间冲突就能受理。”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霍骁进屋后把军帽放在桌角。
“罗同志让人通知我，说孩子补档需要签字。”
“坐这里。”
宋平推来父母确认书。
“姓名按现用名写，曾用名也得补注。”
霍骁提笔写下霍骁二字，笔尖移到曾用名一栏时停了片刻。
“写霍国骁？”
“要写。”
宋平翻出他的档案身份抄页。
“你的结婚证用霍骁，杏花岭霍家旧材料里出现过霍国骁，若不注明，往后有人会问是不是同一个人。”
“谱名从来没进部队正式档案。”
“这次只作关联说明，不改你的现名。”
林清浅看向确认书。
“请写明霍国骁为霍骁旧谱名，现工作和婚姻登记均使用霍骁。”
宋平补上一行。
“这样够清楚。”
霍骁签完父亲确认，又在日期旁按下手印。
“还要什么？”
“母亲签字。”
林清浅没有立刻落笔。
“申请原因怎么写？”
“家属入营后补报子女信息。”
“这不符合事实。”
宋平抬起头。
“哪里不符合？”
“我没有隐瞒孩子，也没有逾期不报。”
林清浅点住旧册上的已故。
“军区先把我登记为死亡，子女栏因此长期空白，今天是纠正错误登记引发的漏录。”
“写家属补报，往后看档案的人会认为责任在我。”
罗玉梅坐在一旁，迟疑片刻。
“补报是常用写法，办起来快。”
“快这一回，后面每次都得解释。”
林清浅把地方户籍抄件翻到待销标记。
“孩子在地方差点被注销，驻地又没有记录，两个地方的空白都和假死文件有关。”
罗玉梅看着那枚冻结章。
“宋干事，按错误登记更正写。”
“需要政治处负责人签批，流程会多一道。”
“多一道也得走。”
霍骁把确认书移到自己面前。
“旧死亡登记由军区内部形成，不能让她承担补报责任。”
宋平取出正式更正申请。
“那就写，因七七年错误死亡登记造成配偶状态和子女信息缺失，现经身份核验，申请恢复在世军属状态并补录婚生子女。”
林清浅看完才签字。
“我要一份复写件。”
“可以，原件送审，复写件盖收件章后交你。”
罗玉梅拿过家属委员会情况说明。
“我来写临时供应受阻，孩子现凭七日口粮票过渡，申请优先核验。”
她写到一半，抬头问道：“霍营长的定量没有挪用，要不要注明？”
“写明孩子未以父亲个人定量替代临时供应。”
林清浅说道：“这能说明为什么需要尽快办理。”
罗玉梅补完最后一行，自己先读了一遍。
“以前我还觉得你把话分得太细，现在看，少写一句，责任就能换个人背。”
霍骁将父亲确认书交给宋平。
“孩子不用再来？”
“不用。”
宋平把婚姻登记和出生材料夹进同一卷。
“安安拒绝公开查看胎记的情况已经写进前次核验记录，这次不得另作要求。”
“昭昭呢？”
“她也不需要证明自己听不听得见，更不需要当场叫父亲。”
林清浅把复写纸垫入申请下方。
“两个孩子的身份由材料确认，称呼是家里的事。”
霍骁应了一声。
“按这个办。”
宋平将材料送入旧册附页时，一小片铅笔灰粘在指腹上。
“这页以前有人写过字。”
他把旧册挪到窗边，调整纸页角度。
已故二字下方，子女栏原本空着，纸面却留着两道擦痕。
“看得出来写了什么吗？”
罗玉梅探身过去。
“别碰纸。”
宋平取来一块干净玻璃垫在页面下方。
“铅笔字被橡皮擦过，压痕还在。”
林清浅站在桌侧，只辨出后一字的竖折。
“像后。”
“前面还有一个无。”
宋平从柜中取出放大镜，对着压痕逐笔看。
“有人先在子女栏写了无后，后来又擦掉。”
霍骁的手落在桌沿。
“什么时候写的？”
“没日期，铅笔也无法直接看年份，得送痕迹鉴定。”
“是登记人试写的吗？”
罗玉梅问道：“会不会听见林同志难产，就顺手写了无后，后来发现格式不对才擦掉？”
“死亡证明没写孩子情况。”
林清浅看着那两个浅印。
“登记人若不知道孩子死活，不该填无后。”
宋平翻出周景生历年填写的登记样张。
“周景生写无字，第二横总往右带，这道压痕收得短，后的第一撇也和他不一样。”
霍骁接过样张，没有用手触碰旧页。
“知道我结过婚，知道她生过孩子，还敢在子女栏写无后，这个人想让后来查档案的人认定什么？”
“认定你没有活着的孩子。”
林清浅把地方户籍的待销标记放到旧册旁。
“若地方销户办成，军区再留一个无后，两个孩子无论去哪里，都找不到能对应霍骁的记录。”
宋平合上用于比对的样张。
“这两个字不能和补录材料放在同一卷里，我现在通知保卫处，旧册原页单独封存。”
罗玉梅问道：“今天的申请还送不送？”
“送。”
林清浅按住复写纸一角。
“孩子的口粮不能等笔迹查完，更正和鉴定分开走。”
宋平刚要拿起电话，霍骁指向擦痕下方。
“写这两个字的人，见过空白子女栏，也知道死亡登记已经送进册子。”
林清浅将无后二字的描摹纸推到灯下。
“写下无后的人，早就知道两个孩子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