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册先别送保卫处。”
霍骁回到招待所，解开军装内袋的扣子，把牛皮纸册放在桌上。
“里面有退回的信，也有收到死讯以后写下却没寄出的，先分清楚再移交。”
林清浅没有翻开，先问：“原件一直在你手里？”
“前线时放在随身文件袋，回驻地后锁在宿舍铁柜。提交伪签比对时，保卫处做过目录和封面照片，没有逐封拆看。”
“有人借过吗？”
“没有。铁柜钥匙一直随身带着，外训期间交营部封存，封条编号能核。”
安安搬着小板凳坐到桌边，昭昭跟着挤过来，两只手都搭在桌沿上。
“爹写的？”
“嗯。”
霍骁把纸册打开，里面的信封按年月夹着，边角已经磨软。
昭昭认出封面上的字，指着霍骁的名字。
“爸爸。”
“这是寄信人。”
霍骁蹲到她身边，手指落在收信地址上。
“这一行写的是你们娘。”
安安抬头问：“寄给娘，娘怎么没看？”
屋里静了片刻。
林清浅抽出最前面的一封信，只托住边缘，没有让孩子碰邮戳。
“有的没有送到，有的被退回。先把桌上的糖纸和铅笔收起来，别弄脏。”
安安立刻把铅笔装进铁盒，昭昭抱走半块没吃完的饼干，坐回床边。
霍骁取来两张干净白纸。
“怎么分？”
“先看信封，不急着读正文。”
林清浅把第一封放在左边。
“这一摞有退戳，核寄出日期和退回日期。第二摞没有邮戳，是你后来没寄出的。若有信封和内页日期对不上，单独放。”
“折痕也要看？”
“要。正常寄出前折一次，被拆过再装回去，折线和封口可能变。现在只记录看得见的情况，不凭折痕直接认定谁拆过。”
霍骁拿出纸。
“你说，我写。”
“这是私人材料，你愿意让我看多少？”
“全部。”
“我不会一次读完。涉及案件的先核，其他内容等你再确认。”
“你可以看。”
霍骁将纸册往她面前推了推。
“里面写的是我当时知道的事，也有我认错的事，留着没有避你的意思。”
林清浅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拿起第一只信封。
邮票右下角压着北江军邮的圆戳，日期是龙凤胎出生前一个多月。信封背面盖着四个红字，查无此人。
“地址是谁写的？”
“我。”
“杏花岭村名有没有改过？”
“结婚时是这个名字，汇款地址也是这一处。”
“原身当时还在杏花岭户籍册上，生产记录和粮食分配名单都能证明。她没有迁出，也没有死亡注销，查无此人不成立。”
霍骁看着退戳。
“会不会是霍家拒收？”
“拒收该写收件人拒收或者原址退回。查无此人代表投递环节声称地址没有这个人，性质不同。”
“退回经过哪里？”
“信封上只有北江发出戳和青河退戳，缺杏花岭投递员的经手标记。是否符合当时邮路规定，要让邮政人员确认。”
霍骁把三处戳记画进说明。
“退回日期是寄出后十二天。”
“你什么时候收到退信？”
“一个多月后，跟另两封一起由机要科交回。”
“谁交的？”
“值班员把三封放在我的文件格，没有个人签收条。当时我问过周景生，他说地方批量退回，机要科按营区统一分送。”
林清浅看向牛皮纸册里后面的信。
“那两封还在吗？”
“在。”
“退回日期相同？”
“不相同，交到我手里的日期相同。”
她将第一封放进单独的白纸夹层。
“这能说明退信可能经过集中暂存，和周转宿舍那只退信箱能接上，但不能证明这一封进过那间房。”
“明白。”
“现在开信？”
“开。”
封口早已拆过，浆糊边缘留下浅黄印。林清浅取出信纸，纸上只写了半页。
霍骁没有念，安安却又从床边挪了过来。
“娘，写什么？”
“问我缺不缺粮。”
林清浅看着纸上的句子。
“还问生产时有没有人照料，村卫生所离家多远，若要请接生婆，钱够不够。”
霍骁补了一句：“那个月寄了汇款。”
“汇款到了霍家手里，原身没有拿到。”
“我知道。”
“信里还提到，你准备再申请一次随军。”
“前一次被退，说驻地住房紧张，家属身体情况没有核清。我想等你生产后补出生材料，再递一次。”
林清浅继续往下看，末尾写着一个还未落定的称呼。
若孩子出生，请来信告知名字。
安安伸出手，又记得不能碰，便把手收回膝上。
“没有安安？”
“那时还没有起小名。”
“昭昭也没有？”
“也没有。”
昭昭听见自己的名字，靠到哥哥肩边。
“妈妈起的。”
林清浅没有纠正。两个小名属于原身留给孩子的东西，她接过来用了，也一直这样叫他们。
霍骁把未写名字这一处记在纸上。
“出生记录是九月，钱桂香和村里都能证明。信件寄出时，我确实不知道孩子性别，也不知道是否平安出生。”
“后来你寄信问过吗？”
“问过。”
“有没有收到回复？”
“没有。十月寄出的信退回，十一月那封没有退件，也没有回信。十二月我托运输线捎过包裹，出库单后来被伪签。”
林清浅将纸页装回信封。
“第一封先封进纸袋，只做临时编号，不写案件结论。明天交保卫处前，你再确认是否提交原件。”
“提交。”
“牛皮纸册里的未寄信呢？”
“可以先留在我这里，保卫处需要哪封，我再拿。”
安安看着桌上的空白姓名，问得更慢。
“爹为什么不写安安？”
霍骁把小板凳转过来，与孩子面对面坐着。
“因为我不知道。”
“娘没告诉你？”
“娘写不了信，爹寄的信也没到她手里。”
“那爹可以回来问。”
霍骁抚平了袖口，半晌才答：“爹当时在执行任务，以为信会送到，也以为汇款和包裹能到。”
安安没有听懂这些手续，只盯着信纸末尾那块空白。
“别人家爹知道名字。”
“是。”
“你不知道。”
“是。”
昭昭挨过去摸了摸安安的衣角。
霍骁把第一封信放回白纸夹层，没有给自己找别的话。
安安又问：“写这封的时候，你知道有两个娃娃吗？”
“不知道，只知道你们娘快生了。”
“连两个都不知道？”
霍骁看着儿子，一字一句地回答。
“因为我写这封信时，还不知道你们已经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