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生第二天中午才打来电话，声音比昨天沉了半拍。
“轮值表上那组签名缩写是邹成，男，四十一岁，七四年进临江站邮运组，负责军地信件中转分拣。”
蒋文山把听筒夹在肩膀上，腾出手翻登记表。
“现在还在邮运组？”
“不在了。七七年八月因工作疏漏被调离，处分是内部通报，没有开除，调动介绍信上写的是另行安排工作。”
“调去了哪里？”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临江市医药公司运输科，现任副手。”
蒋文山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墨痕，他没有马上接话。
林清浅站在办公桌侧面，只能听见蒋文山这边的声音，但那道墨痕她看得清楚。
蒋文山开口时语速放慢了。
“调动介绍信谁出具的？”
“临江站人事科签章，但附页有一份协助调动函，盖的是北江军区后勤处公章，理由是该同志熟悉军地运输业务，推荐至地方对口单位。”
林清浅拿过旁边的空白纸，写了一行字递到蒋文山面前。
蒋文山看了一眼，照着念。
“协助调动函的经办人签名能辨认吗？”
“能，经办栏写的是冯志诚。”
林清浅把纸收回来，在冯志诚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蒋文山挂了电话，没有立刻说话，先把登记表上三封信的经手日期重新看了一遍。
“邹成在七四年到七七年间负责军地信件中转，三封寄往杏花岭的退信都经过他手。七七年八月被调走，调动由冯志诚协助办理，去了梁庆丰管的医药公司。”
林清浅坐到对面椅子上。
“邮路和药路在同一个人身上交叉了。”
“你怎么看？”
“交叉不等于同谋。邹成可能只是被利用的岗位工具，也可能是主动参与，现有材料不够定性。”
蒋文山把钢笔盖拧上。
“你建议怎么查？”
“先不动人，先保资料。邹成在医药公司运输科三年，排班记录和车辆调度单应该有存档。如果他参与过药品运输，出车时间和路线会跟我们手里的异常车次产生重合。”
“直接去医药公司调？”
“名义不能用退信案。邹成如果知道邮路那边在查，可能立刻销毁运输记录。用药品质量核查的名义调取排班表，范围覆盖全科，不单独指向他一个人。”
蒋文山站起来拿了外套。
“我去找梁庆丰。”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不合适，你没有保卫处证件。”
“我不进办公室，在外面等。梁庆丰上次配合调查时答应保留出入记录，我想看他这次的态度有没有变化。”
蒋文山想了想，没有拒绝。
临江市医药公司在老城区东边，三层砖楼，门口挂着褪了色的铁牌子。
蒋文山进门时出示了军区保卫处的工作函，前台打了内线电话，五分钟后梁庆丰从楼梯上下来。
林清浅站在院子里的报栏旁边，隔着玻璃门能看见梁庆丰的背影，走路时左肩习惯性往前探，皮鞋后跟磨偏了一侧。
蒋文山在一楼接待室坐下，门没关严。
“梁经理，军区这边在做药品流通抽查，需要调取贵公司运输科近三年的排班记录和车辆调度单。”
梁庆丰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自己没有喝。
“蒋同志，上回贺长林的事我们已经配合过一次了，这次是新的？”
“例行核查，范围不只你们一家。”
“那好办，我让运输科把存档找出来，明天能送过来吗？”
“今天能看吗？”
梁庆丰搓了一下手指。
“今天有点赶，运输科的柜子钥匙在科长手里，他下午出车了。”
蒋文山没有追问科长去哪儿出车，换了个方向。
“你们科里有个叫邹成的，七七年从临江站调过来的？”
梁庆丰的手指停在茶杯把上。
“邹成？有这个人，干调度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
“他最近在岗吗？”
“在的，就是今天请了假。”
“请假去哪里？”
“回老家，说家里有点事。”
蒋文山把工作函收进文件夹。
“请假条能拿来看看吗？”
“这个……”梁庆丰犹豫了一下。“个人请假条归办公室管，我去问问。”
他出去了将近十分钟，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三联单，蓝色复写纸印的，字迹潦草。
蒋文山接过来，请假理由写的是回乡探亲，目的地一栏只填了老家，没有写具体地名。
“他老家在哪里？”
“好像是哪个县的，我没细问过。”
“入职登记表上有籍贯吧？”
梁庆丰又犹豫了一下。
“我让办公室查一下。”
这次他出去的时间更长，林清浅在院子里数了两趟报栏的版面，才看见梁庆丰从楼上下来。
“查到了，邹成籍贯临河县。”
蒋文山把请假条还给他。
“麻烦梁经理把邹成的排班记录和车辆出入登记一并保存好，明天我派人来取。”
“没问题。”梁庆丰把蒋文山送到门口。“蒋同志放心，我们公司一向配合军区工作。”
蒋文山出了院门，走到报栏旁边，跟林清浅并肩往街口走。
“他说邹成今天请假回乡，籍贯临河。”
林清浅没有接话，等走出医药公司视线范围才开口。
“梁庆丰查籍贯用了多久？”
“将近一刻钟。”
“一个运输科副手的籍贯，翻入职登记表第一页就有，用不了那么久。”
蒋文山站住脚。
“你觉得他在拖时间？”
“不确定。可能是办公室文件柜没整理好，也可能他上楼打了别的电话。现在能做的是让孟春生查一件事。”
“什么？”
“邹成的请假条写回乡，籍贯临河。但今天上午临江长途站有没有卖出去青河县方向的车票。”
蒋文山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找公用电话。
四十分钟后，孟春生回了消息。
临江长途汽车站今天上午十点售出一张去青河县的票，购票人登记姓名邹成，证件编号与医药公司入职登记吻合。
他的请假条写着回乡，人却刚买了去青河县的车票。